送走了娄昭君,高澄也不再多言,拿上方略转身往自己的寢房走。
身后的贴身侍卫王紘亦步亦趋跟著,满脸后怕。
方才高欢踹那一脚的时候,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大王真的下了死手。
待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寢房,高澄总算长舒口气。
只是这口气未松至一半,他便忍不住“嘶”了一声。
方才在娄昭君面前强撑著,还不觉得如何,此刻一放鬆下来,只觉左肩像是被骡子踹过一般,钻心地疼。
他咬著牙解开衣带,褪下素白单衣。
一侧头,便见肩头一片青紫,那被高欢踹中的地方,淤血已然积了巴掌大一块,看著颇为触目惊心。
王紘见此,顿时急得脸都白了,忙道:“世子,伤处甚重,且稍待,仆即召府医来诊!
“不必。”
高澄摆手拒绝,望著伤处,只觉得又疼又庆幸。
虽说高欢这一脚踹得很重,但比起歷史上那一百杖,这一脚其实已经算是格外留情了。
毕竟原来的歷史上,高澄可是结结实实受了一百杖的。
一脚换了百杖,外加一个外放鄴城当土皇帝的机会,这买卖,实不亏!
他如是想著,迅速从柜中翻出朝服,强忍著疼小心翼翼地往身上套。
王紘看得心疼,復又问道:“世子,果真无恙乎?”
“无妨。”
高澄隨口应声,三两下套好朝服,来到铜镜前整理冠带。
看著镜中那张俊朗无儔,带著几分少年锐气的脸,他眼底不由闪过一丝精光。
眼下,这地狱般的开局,已被他掰回了正轨,晋阳这一关,他算是过了,接下来就该是鄴城,是这天下了。
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出了世子院,直奔前殿而去。
而此刻,前殿已是灯火通明。
霸府僚属、鲜卑勛贵、军中宿將,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正可谓是群贤毕至,眾正盈朝。
高欢坐在主位,面上带笑,举杯与诸將对饮,一副兴致颇高的模样。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眼底深处,分明还藏著一丝阴沉。
而娄昭君虽陪坐一侧,言笑宴宴,然面色亦是暗含几分悵然忧惧。
高澄进门时,酒宴已酣。
但见他来,仍是有十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情绪繁杂,有好奇、有亲近、亦有疏远和不满。
高澄在晋阳城里素有烈名,又兼之代父理政多时,在座之人,大多都与他打过交道。
此刻见他姍姍来迟,又见他面上虽无异色,肩头却微微有些不自然地僵著,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世子爷,怕是已经挨过大王的收拾了。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老子打儿子嘛,理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是以,仍有不少人起身,朝他敛衽下拜,口称:“见过世子。”
“诸公俱国有功,今当庆宴,勿行虚礼,但请起身。”
高澄亦是面含笑意,抬手虚扶眾人,礼仪无可挑剔。
眾人闻听此言,自又是齐齐道了声:“谢过世子”,方才重新落座。
高澄略微頷首,也不多言,径直迈步走到高欢面前,躬身告罪道:“儿来迟,请大王恕罪。”
“且坐吧。”
高欢倒是未曾加责,只隨声令坐,语气不咸不淡,既无亲昵,也无怒意,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一般。
“谢大王!”
高澄拜谢,起身在高欢左侧下首空著的锦兀上屈膝跪座,然他刚刚坐下,便觉身侧一道目光正灼灼地盯著自己。
他扭头看去。
入目之人,不是他那黑炭般的弟弟高洋,又是何人?
只见高洋今日穿了一身絳红锦袍,衬得那张本就抽象的脸愈发抽象,整个人看去像是刚从煤窑里捞出来又裹了块红布。
他端著酒杯,目光在高澄脸上转了两圈,忽压低声音问道:“阿兄,见笞乎?”
高澄不忍见他丑面,隨口应声:“未也。”
高洋不信,復又问:“然则兄肩何故战慄不止?”
高澄面不改色心不跳:“近者天寒,偶感风疾,体稍怯耳。”
高洋见他睁著眼睛说瞎话都毫不脸红,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阴鬱。
但也没再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低声道:“原是如此,兄宜善自珍摄。”
“感二郎垂念,吾知矣。”
高澄隨口应和著,目光则在殿中不断扫视。
满座勛贵,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日后会成他左膀右臂的,也有日后会与他刀兵相见的。
他一一记在心中,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著与左右寒暄几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酒过三巡,气氛逾愈热。
高欢忽然放下酒杯,朗声道:“诸公,某有一事,需与诸公商议。”
听闻此言,满殿喧譁顿止。
眾人齐齐看向主位,面露惊诧。
高欢环顾四周,也不废话,直言道:“鄴下近来事繁,某居晋阳,鞭长莫及。思之再三,擬遣世子澄往镇鄴都,行尚书令,京畿大都督事,总揽鄴都诸务。诸公以为何如?”
此言一出,满殿顿时譁然。
尚书令、京畿大都督,这可是实打实的要职。
尤其是京畿大都督,掌鄴城內外兵马,权柄极重,此前一直由高欢心腹孙腾兼任。
如今,高欢竟要將这两个职位一併交给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言下之意,已是不言自明。
一时间,眾人心思各异。
娄昭君自是不必多说,止闻此言,眸中忧虑便尽数为欣喜取代。
而鲜卑勛贵这边,亦多是面露讚许。
毕竟高澄是娄昭君亲子,是怀朔集团的老主母嫡出,天然便是他们的人。
他的世子之位越稳固,他们的利益也就越有保障,自然是十分支持。
至於汉家士族那边,则是神色复杂。
他们虽然一直盼著高氏能有个好说话的继承人,却又怕这个少年比高欢更难对付。
但不管眾人心中如何想,高欢既已开了口,便没有谁真敢跳出来反对。
终是顺水推舟,应声附和罢了。
高澄坐在位上,手持大觴,听著满殿的恭贺声,面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波澜不惊。
毕竟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只是无人察觉,正在满殿应和之时,近在高澄咫尺的高洋眼底,却是阴鬱之色更浓,握大觴之手,更是青筋毕露。
直至触及高欢漠然的目光扫过全场时,方才敛了情绪。
旋即强扯出一抹笑容,著跟著祝贺道:“大王明睿,阿兄英果,若得坐镇鄴城,则我高氏之基,当固如磐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