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投石问路,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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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投石问路,何也?

    高欢望了望娄昭君,又望了望手中的麻纸,最后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高澄,脸色变幻不定。
    其面有怒,有气,有惊,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沉默了许久,才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竖子好本事。”
    说罢,又抬脚踢了踢高澄的肩膀。
    声线仍带著未消的怒火,却已无杀伐戾气:“此方略,倒有几分可取之处,不至全是纸上空谈之言。”
    “然功自功,过自过,汝莫谓凭一纸空文,便可脱此滔天大罪!”
    “今大军凯旋,庆功在前,吾不与汝计较,待宴罢,必与汝细算此帐!””
    高澄闻言,心中悬了三日的大石总算轰然落地。
    他了解高欢,这话看著是放狠话,实则已是给了台阶。
    否则,高欢若真是铁了心废他罚他,又何须等宴席散后?
    念及此,他面上却愈发恭谨,急忙再次叩首:“儿不敢乞大王宽宥。唯愿此浅陋之见,能稍解大王烦忧,若能助霸业於万一,儿死且无憾。”
    高欢闻言,心中虽仍是怒色翻涌。
    但见他如此诚恳,终是鬆了口:“起来罢。汝这孽障,真真气煞吾也!”
    谁知他话已出口,高澄却依旧直未曾起身。
    反而又深深叩首,沉声道:“大王容稟,儿尚有一事,须面稟大王。”
    高欢眉头骤拧,火气又往上冒:“何事?汝这竖子,尚有何祸事隱而不报?”
    高澄没有第一时间回话,而是先將那块用於镇纸的郑氏族令高高举过头顶。
    这才声音平稳道:“此郑氏姨娘日前遣人赠予儿之物,儿不敢私藏,特呈予大王,请大王收回。”
    听高澄说郑大车还给他送了东西,高欢才压下去的怒火,顿时又升腾起来。
    但怒火刚要衝上头顶,目光忽又被玉佩上的小字吸引。
    待看清那玉佩上阴刻的“郑”字,还有边缘那滎阳郑氏独有的族徽纹记后,他面上怒色便顿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凝重。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夺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確认是真品无疑后,便低头死死盯著高澄,喝问道:“此物,郑氏何时所赠?”
    “事发次日。”
    高澄老老实实答道:“姨娘遣贴身婢子送至儿院中,儿本欲拒之,又恐欲盖弥彰,只得暂且收下,锁於案中。今大王归来,儿不敢再瞒,特请大王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沉。
    他不是蠢人。
    他能在这乱世之中,从一介破落子弟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凡事多想三步的脑子。
    此刻看著手中这块郑氏族令,再回想郑大车那些年的种种行止。
    许多此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便尽数涌上心头。
    郑氏入府数年,从不与其他姬妾爭宠,也从不在他面前吹枕边风,安分得几乎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一个安分的人,偏偏在他北征稽胡、晋阳空虚之时,勾上了他的嫡长子。
    这样的事情,未免过於巧合了。
    何况,滎阳郑氏的嫡系族令,何等贵重之物,若非背后有人授意,一个外嫁之女,岂能轻易到手?
    想通此节,高欢只觉后背一阵发凉,猛地垂眸看向高澄,声带急切:“汝早知郑氏有令耶?”
    高澄摇头道:“回大王,儿事先不知。只当是酒后失德,铸成大错,事发后恐大王降罪,乃自作主张,夜修书送往鄴城,请司马公来晋阳为儿转圜。”
    “及见此令,方悟世家背后之谋,然彼时木已成舟,儿不敢擅处,唯悉数稟明大王,听候定夺。”
    高欢闻言,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少年贪慕美色,行差踏错的闺闈丑事,最多丟了高氏的脸面。
    可如今看来,他竟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私通?
    分明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这个棋子,往他高氏的继承人身上投石问路来了!
    即是如此,那他就必须要好好重新审视此事了。
    毕竟,他如今虽已掌控了东魏军政,並以晋阳为霸府核心所在。
    但诸军补给、粮草调拨、乃至於州郡治理之事,依旧要仰仗河北各州。
    而河北那些世家大族,表面上虽对他毕恭毕敬,暗地里却是小动作不断,阳奉阴违之事时有发生。
    这些年,他虽也想过拉拢,可他身为六镇军主,天然便与汉家世族有隔阂。
    任他如何示好,那些世家始终与他隔著一层,不肯真正交心。
    而现在,这些世家却是主动把橄欖枝递到了高澄手上......
    若此事真如他所想那般,是河北那些汉家世族,借著郑大车往高澄身上下注!
    那这桩事情,便极有可能是缓和霸府与河北世家之间对立关係的转机。
    心念电转之间,高欢立即有了决断,当即扬声喝道:“来人!”
    院外一个苍头奴立刻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大王有何吩咐?”
    “即刻备快马,星夜赴鄴城!”
    高欢沉声道:“见司马子如,告之晋阳事已了,令彼不必来晋阳,谨守鄴城即可!”
    “唯!”
    苍头奴应声,未曾多问半句,起身疾步退了出去。
    吩咐毕,高欢再看向高澄,语气里的怒火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几分凝重:“旬月后,汝亲赴鄴城一行。”
    隨即,又甩了甩袖子道:“此间事,暂止於此,容后再罚,汝速去换朝服,隨吾赴前殿宴,满座勛贵咸在,莫令旁人笑我高氏无状!”
    说罢,他转身便走,未在给高澄开口的机会。
    而隨著高欢离去,一侧的娄昭君也终於鬆了紧绷的神经,疾步扑到高澄身边,伸手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最后更是不顾王妃仪態,亲手替他拭去嘴角的血跡。
    做完这一切,才又摸了摸高澄被踹中的肩头,满脸痛惜道:“澄儿,汝无恙耶,可伤及肺腑?大王诚然过矣,纵汝有罪,亦不当施此重手也。”
    高澄感受著老母亲毫不掩饰的偏爱,心里也顿时涌上一股暖意。
    这个老母亲,不论立场如何,但对高澄的偏爱,却是实打实的。
    不论现在,还是歷史!
    他伸手轻轻替娄昭君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笑道:“阿母勿忧,儿无恙。此事本儿之过,大王一时情急动武,理所宜然。”
    “况儿乃大王亲子,大王岂忍真伤儿性命?阿母不必掛怀。”
    “汝这孩子,偏是嘴硬!”
    娄昭君闻言,忍不住嗔了一句:“汝年方弱冠,大王久歷行伍,纵是收力,亦非常人所堪也。汝且稍待,吾即召府医来,为汝诊视。”
    说罢,转身就要往外走。
    高澄赶忙伸手拉住了她,劝道:“阿母,实不必。儿之身,儿自知之,不过皮外伤耳,无碍。”
    “今大王与北征诸將,皆在前殿相候,大王既命儿侍宴,岂容久候,失了礼数?”
    娄昭君仍是担心,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可汝这伤......”
    “一席之宴,不过须臾耳。”
    高澄抢在她前面道:“待宴罢事了,儿再回院请府医诊视,犹为晚也。”
    娄昭君盯著他看了半晌,见他態度坚决,又想著前殿的庆功宴確实耽误不得,终是没再坚持。
    但依旧是不放心地叮嘱道:“既如此,汝且去。然宴中若有不適,万勿逞强,即刻便回,知否?”
    “儿谨记,谢阿母。”
    高澄恭恭敬敬地躬身应下。
    娄昭君默然一瞬,又替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襟,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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