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世家,险些著道,看来待晋阳事毕,势必要往那鄴都走上一趟了!”
高澄兀自呢喃,然转瞬之后,嘴角又勾起一抹玩味,仿若发觉了有趣之处。
是的,有趣之处。
所谓危机危机,自是危中有机。
高澄虽不满於河北世家对他的算计。
但此刻,依旧敏锐地意识到,河北汉人士族的算计,於他而言,或许並非全然是坏事。
毕竟,其父高欢穷其一生,殫精竭虑,所忧者,便是鲜卑武人与汉家士族的水火不容。
这是高欢身为六镇军主,必须要面对的底色。
但他高澄不同,他不仅是高欢嫡长,渤海王世子,更是娄昭君的亲子。
而娄昭君,本身就是六镇鲜卑贵族的代言人,是怀朔勛旧的定海神针,是鲜卑武人集团的老主母。
这就意味著,他什么都不用做,霸府勛贵,天生便会向他这个被娄昭君寄予厚望的儿子靠拢。
现如今,河北士族又主动投效,將筹码送到他面前。
虽说河北士族的动机不算纯良,可若是运作得当,他未必就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届时,他一手持鲜卑武人之兵权,一手握汉家士族之人望。
莫说世子之位稳如泰山,便是赶在关西宇文泰行府兵制改革之前,先一步弥合胡汉裂隙,完成真正的融合,也犹未可知。
想通此节,高澄只觉灵台清明。
旋即將锦盒锁入书案暗格,重临案前,执笔蘸墨,续修那未竟的治世条陈。
这三日,他要把这份保命的底牌,打磨得无懈可击。
然后等高欢一回来,便去鄴城走上一遭,施展自己的抱负。
於是,接下来的三日,高澄便足不出户,一心扑在那份方略上。
而这三日,郑大车没再派人来,娄昭君也没再来骂他,就连元仲华,都只是在次日让侍女送了些吃食过来,自己並未露面。
整个世子院静得仿佛被世界遗忘。
高澄也乐得清静,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写。
等到第三日清晨,他那洋洋洒洒近万言的方略终於收笔。
高澄吹乾墨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忍不住满意地点点头。
“有了这玩意儿,再配上司马子如的说情,老爹要是还打我一顿,那他就不配叫高欢了。”
他如是想著,將方略仔细折好塞进袖中。
隨后正欲传膳,却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脸色肃然:“世子,大王大军已至城外十里,王妃传令,令您禁於院中,静待王驾,不得有误。”
听见这话,高澄顿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王紘点点头,退至一旁。
.......
与此同时,晋阳北门之外,自清晨起,疾驰的马蹄声便不绝於耳。
那是高欢麾下苍头军先锋,沿官道一路清道,查验前路,为班师大军开道。
同样,晋阳內外,亦是早早忙碌起来。
大军班师,按制,留守晋阳的鲜卑勛贵、霸府僚属、王府家眷,皆需出城迎驾。
及至正午时分,北门外三里长亭处,终於扬起了遮天蔽日的旌旗。
数万铁骑甲冑鲜明,缓缓而来,马蹄踏在黄土道上,声如雷滚动。
须臾间,一股杀伐征战的铁血之气,便直奔晋阳而来。
而在军阵最前,一匹神骏乌騅马上,此刻正端坐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身著玄色铁甲,肩披猩红披风,长头高颧,目有精光,頜下长须隨风微动。
纵然征战归来面带倦色,也掩不住那起於寒微,定鼎北方的梟雄气度。
此人,便是东魏霸府之主,当朝大丞相,大將军,渤海王高欢。
高欢勒住马韁,一眼便望见长亭前率眾相迎的娄昭君,心中暖意顿生。
忙翻身下马,大步迎上,伸手扶住了正要下拜的髮妻:“昭君,吾归矣。”
他与娄昭君,乃少年结髮。
当年他只是怀朔镇一介破落子弟,是娄昭君不顾宗族反对,私定终身,毁家紓难,陪他走过了尸山血海,才有了今日的基业。
这份情分,绝非府中姬妾可比。
娄昭君望著他,眼中泛起笑意,躬身敛衽:“大王北征大捷,荡平北境,妾率晋阳文武,恭迎大王凯旋。”
高欢笑著扶她起身,目光在迎驾人群中扫过一圈,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前几日便传信回府,令高澄总领迎驾诸事。
可此刻人群之中,宗室子弟、勛贵僚属皆在,唯独不见他的嫡长子高子惠。
“子惠何在?”
高欢的声音沉了下来:“吾前令他总领迎驾诸事,今日何以不至?”
娄昭君闻言,顿时心头一紧。
面上却依旧镇定,柔声回道:“大王息怒,澄儿触犯家讳,妾已將他禁足於世子院中,闭门思过,故此未能前来迎驾。”
“禁足?”
高欢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彼犯何过,汝竟禁之?”
“此事一言难尽,”
大军当前,娄昭君不好多说,只得避重就轻道:“今大军远征劳顿,请大王先入城歇息,回府之后,妾自细稟之。”
高欢深深看了她一眼,虽心有疑虑,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家事的时候。
只得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扬鞭道:“回城!”
“唯!”
大军应命,隨之入城。
后各营归建,將士们领了赏赐,各自散去休整。
留守晋阳的霸府,丞相府官员则井井有条地安排起庆功事宜。
少顷,王府之內张灯结彩,却是庆功宴已备妥。
可眼看庆功宴將开,满座勛贵皆已到齐,高澄却依旧未曾露面,高欢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唤过娄昭君,將其扯至屏风之后,低声喝问:“昭君,汝当明言,此逆子究竟犯何弥天大罪?”
娄昭君闻言,脸色微变,却也未再隱瞒。
她深吸口气,对著高欢直直屈膝跪下,额头贴地:“妾教子无方,致使逆子高澄,行悖逆乱伦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负大王所託,罪该万死,请大王降罪!”
“什么?”
骤闻此言,高欢顿时满脸惊愕。
片刻,才猛地回神,厉声喝问:“汝言何谓,悖逆乱伦,彼竟行何事?”
娄昭君心知瞒不住,只得咬著牙,將高澄私通郑大车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稟明。
话未说完,高欢的脸已彻底黑了。
直至娄昭君话音落下,更是额头青筋暴起,鬚髮皆张,怒声喝骂:“竖子,敢尔!”
他本就是乱世梟雄,眼里从来揉不得半粒沙子,更何况是这等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二人避身的屏风已然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娄昭君脸色大变,赶忙连连叩首求情:“大王,澄儿年少,一时迷於情慾,致犯此大错。然自事发,便闭门思过,日夜懺悔,未復有半步差池。”
“求大王念其为嫡长子,往日理政颇有才干,恕其死罪,饶此一回!”
“饶?”
高欢怒极,双目充血:“某饶彼,孰饶某?此事若泄,高氏面目何存,某何以立足天地?定决心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