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奶之后,刘小丽彻底忙了起来。
她是武汉歌舞剧院的台柱子,各种演出,排练,会议,占据了她绝大部分的时间。
以前,她还会抽空在演出间隙跑回家餵奶。
现在这份牵掛没了,她也能更安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每次出门前,她总要蹲下来,对著比陈琅高出一大截的安风认真地叮嘱。
“茜茜,妈妈要去上班了,你在家要乖,要照顾好弟弟知道吗?”
“嗯!”
安风用力地点点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然后一胳膊搂住陈琅的脖子,学著妈妈的口气保证。
“照顾……弟弟!”
陈琅通常会给她一个白眼。
照顾?
別把你弟弟玩死就谢天谢地了。
家里虽然有姥姥姥爷照料,但老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
姥姥每天要去菜市场,和街坊邻居们討价还价,回来还要买菜做饭收拾屋子。
姥爷则是个閒不住的老头,退休前是干部。
现在最大的爱好,不是去院子里下棋,就是在阳台上摆弄他的那些花花草草。
大部分时间里,两个孩子都是自己玩。
他们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客厅的沙发前。
有一台刚刚新换的20寸的松下牌彩色电视机。
这也是那个素未谋面的便宜老爸托人从外地寄回来的。
在这之前,家里用的是一台14寸的国產牡丹牌彩色电视,屏幕小了一圈,色彩也远没有这台洋玩意儿鲜艷。
姥姥姥爷喜欢看中央台的新闻和各种戏曲节目。
而属於两个孩子的快乐时光,则是每天下午五点半。
动画片时间。
“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格嘰,我们爱你……”
葫芦兄弟和聪明的一休,是这个年代所有孩子的精神食粮。
小安风看得津津有味。
她喜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把比她小一號的陈琅搂在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看到紧张处,会使劲地抓沈琅。
看到好玩的,会咯咯地笑出声,然后啪啪往陈琅的小身板上拍打。
陈琅只能被动承受著家暴的折磨。
至於动画片,压根一点兴趣都没有。
看一遍还新鲜,可经不住反覆的长情。
再加上他这具小小的身体,大脑还没完全发育好,只要稍微想点复杂的事情,就会感到疲惫。
更多的时候,他都是靠在茜美子怀里,睡得迷迷瞪瞪。
要不就是被习惯了家暴的媳妇给折腾醒。
这时他正靠在媳妇的怀里,意识在清醒和昏睡的边缘反覆横跳。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上辈子,正在剪一个刘亦非的古装混剪,各种素材漫天飞舞,让他头昏脑涨。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种熟悉的被操作感。
应该是姥姥或者妈妈在给自己换尿布。
即便有成年人的思维,在睡著的时候,也会失去对还没长成的身体控制。
只是……感觉又不太对感啊。
紧接著。
他被一阵姥姥的嬉笑声惊醒了。
“哎哟,我的小祖宗哟,你在搞么斯哟!”
陈琅睁开惺忪的睡眼,低头一看。
好傢伙。
原来动手的是小安风。
她正蹲在他的面前,脸上满是好奇的在扒拉著。
嘴里还含糊不清的表达著自己的意图。
“弟弟……换尿布……”
姥姥站在旁边,一手拿著锅铲,显然是刚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直接笑弯了腰。
“茜美子哟,你真是要笑死姥姥了!”
陈琅顿时被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捂住了要害。
玩归玩,闹归闹,这东西可不能开玩笑。
要是这丫头觉得构造不一样,感觉这是多余的,那可就完犊子了。
……
成年人的成熟思维,困在一具孩童的身体里,是一件极其难熬的事情。
隨著身体的成长,大脑的发育,这种难熬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加剧。
陈琅能思考的事情更多了,记忆也更清晰了。
但他的身体,却依旧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走路都会平地摔的小屁孩。
他看著身边那个小捣蛋安风,每天精力旺盛地像只小二哈,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
把姥姥的花盆推倒,把姥爷的搪瓷杯里的茶水倒一地,把自己的玩具拆得七零八落。
他很欣慰。
拆,使劲拆,不来拆弟弟就行。
他还经常鼓掌加油,让她拆得更兴奋一点。
至於他自己,安心做个懂事乖巧的么儿就好了。
总不能学那小捣蛋,做个小逗比吧。
这种捧哏的事,做多了也实在无聊。
他更喜欢用属於自己的排解无聊方式。
他会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前世剪辑过的那些视频和音乐。
每一帧画面,每一个音符,每一个节奏点。
这既是一种消磨时间的方式,也是一种防止自己思维退化的训练。
没有系统傍身,这些记忆就是他最宝贵的財富。
这个过程很耗费心神。
通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感到一阵疲惫。
脑子累了,睡著了,日子也就过去了。
这成了他对抗无聊,也对抗那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独感的唯一方法。
刘小丽不在家的日子,家里总是显得有些冷清。
安少康偶尔会过来。
通常是在周末的下午,他会提著一些水果和点心,来看望女儿女婿。
他抱起安风,亲亲她的小脸蛋,喊一声乖女儿。
然后又会抱起陈琅,掂一掂,笑著喊一声好女婿。
有时候,他会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起来,左拥右抱,脸上露出一种既欣慰又复杂的表情。
但他和姥姥姥爷之间,话並不多。
坐不了多久,他就会起身告辞。
像一个尽著义务,却又有些拘谨的客人。
他和刘小丽之间,似乎已经有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每次来,刘小丽如果在家,两人也只是客气地寒暄几句,气氛尷尬。
除了安少康,家里也偶尔会有其他的客人上门。
大多是刘小丽在歌舞剧院的同事,或者是姥姥姥爷的老朋友。
这个时候,就是陈琅听八卦的时间。
他竖起耳朵,安静地听著大人们的交谈。
听他们聊院里的八卦,聊哪个领导升了,哪个演员又拿了奖。
听他们聊物价,聊最新的电视剧,聊这个正在飞速变化的时代。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让他不至於和社会脱节,让他能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