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没有立刻回答。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挪动身体,木质座椅发出一串细碎的吱嘎声。
吴良没有催促。
“公诉人?”郭勇提醒。
张建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案卷,又合上。
“审判长。针对辩护人刚才提出的问题,公诉方认为,这恰恰印证了预谋的触发机制。”
他停顿了一下,在脑子里重新组织逻辑。
“被告人长期积累对被害人的怨恨。案发当日,被害人的电话触发了这种怨恨。被告人从药店出发,乘车前往绿苑小区,途中完全有时间形成杀人故意。这段路程,就是预谋形成的过程。”
吴良偏了偏头。
“张检察官,您的意思是,倪大勇在公交车上完成了预谋?”
旁听席后排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气声,被郭勇扫了一眼急速消失。
“辩护人,不要曲解公诉人的意思。”张建的声音沉下去,“刑法的预谋不等於要提前三天写计划书。从接到电话到抵达现场,这段时间足够形成故意。”
“足够形成故意。”
吴良扬起下巴。
“那请问,倪大勇接到电话之前,他的『故意』在哪里?他在药房给他老婆买奥氮平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杀丁虎吗?”
他拿起那张药店监控截图。
“十点十七分。倪大勇在药房柜檯前排队。监控里他手里拿著一张处方笺,上面的药品名称是奥氮平和富马酸喹硫平。这两种药,在座如果有学医的应该知道,是抗精神分裂药物。”
“並且根据调查,不仅倪大勇的妻子江翠兰罹患严重性的精神疾病,倪大勇本人也一直饱受折磨。”
他把截图放下,转身面朝张建。
“张检察官,你把『时间足够』等同於『预谋』,那把丁虎主动拨出的这通电话放在哪里?如果电话里丁虎所说刺激了倪大勇精神疾病的发生,请问,这算不算被害人自己在点燃导火索?”
张建没有接这句话。
他还不知道录音的內容,此时多言,可能反而为吴良送上把柄。
郭勇皱了皱眉:“辩护人,你刚才提到的內容是否有证据支撑?”
吴良等的就是这句。
“有。”他从案卷底部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字稿,“审判长,辩护方申请传唤第二位证人。”
书记员抬头看他。
“证人郑美玲,女,三十一岁。案发前与死者丁虎存在长期经济往来和私人关係。她手中有丁虎生前最后几天的部分录音。”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名字不在检方的证人清单上,也不在辩方之前提交的补充证据列表里。
“审判长,”张建立即起身,“辩护人当庭申请传唤新证人,公诉方要求说明证据来源及与本案的关联性。而且——”
“录音原件已隨案移送。”吴良打断他,“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登记编號b-083。公诉人可以现在查。”
张建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助理检察官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飞快地敲击键盘。
几秒后,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张建脸色憋得通红。
郭勇:“证人是否在庭外候审?”
“在。”
吴良扬起嘴角。
“她主动来的。”
……
“你疯啦!要我出庭?!”
郑美玲的美甲店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
她把捲帘门拉下半截,一抬头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巷子对面的路沿石上。
吴良站起来拍拍裤子:“郑老板,我给你带了宵夜。”晃了晃手里的塑胶袋。
“滚。”
“你还想要那三万八吗?”
郑美玲已经准备拉下捲帘门的手停住了。
“丁虎的案子后天开庭。如果判决书里能確认他对你存在债务关係,王丽那边清出来的遗產,你有权分第一口。”
郑美玲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把我名字捅到条子那儿去了。”
“那是让你做证人。”吴良纠正,“不是让他们抓你。”
“有区別?”
“有。证人可以光明正大走出法院,涉案人员不一定。”
郑美玲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吴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摺的列印纸,展开,递过去。
郑美玲扫了一眼,脸色瞬间一变。
辖区派出所新贴出来的治安整治通知。
通知末尾有一行被萤光笔划出来的字:“群眾举报辖区內部分美容美甲店存在超范围经营行为,一经查实將依法处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吴良耸耸肩,“就是提醒你,生意不好做,手上没钱可不行。”
“你你你……”
吴良低头从塑胶袋里掏出一个包子啃上。
郑美玲你你你了半天,最后颓然下来。
“出庭可以,但我要说什么?”
“很简单,就把丁虎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讲一遍。讲完就走。”
郑美玲又炸毛了。
“那他妈不是把我自己供出去了?我这不也会被抓吗!”
吴良咽下包子,嘴角一扬。
“放心郑老板,你和丁虎的这种行为只属於道德问题,只要没人举报你这家店就不会扯到你身上的。”
“……那就好,等等,你说只要没人举报是什么意思?”
吴良笑而不语。
……
书记员起身传唤。
侧门推开,郑美玲走进来,目不斜视走到证人席坐下,连誓词都没念。
吴良走到证人席前,刚要开口。
郑美玲先出了声:“这椅子能调吗?太高了,我腿够不著地。”
旁听席有人憋笑。
郭勇面无表情:“证人,未经询问不得擅自发言。”
郑美玲撇撇嘴,把屁股往前挪了半截,脚勉强踩实。
吴良清了清嗓子:“证人,你认识丁虎多久了?”
“四年。差不多。”
“什么关係?”
“他睡我,借了我钱还不还。”
话音落下,书记员的键盘声停了。
陪审员席上那个戴眼镜的女陪审员本来在喝水,听到这话一下子呛住。
旁听席上眾人一下子没绷住,低低传出笑声。
郭勇眉头紧锁:“证人,注意你的措辞。法庭上不得使用粗俗用语,请用规范的语言重新陈述。”
郑美玲一脸茫然:“那我该怎么说?”
郭勇深吸一口气:“你和死者之间是否存在不正当的长期交往关係?”
郑美玲琢磨了会:“您说的这个……就是那个意思吧?”
“是。”
“那对。四年。”
吴良脸上那惯常的从容有点掛不住了。
他事先跟郑美玲对过词,当然不是这个版本。
让这娘们说实话,也没要她说得这么实在啊。
“辩护人,”郭勇转向他,“这是你的证人,请你控制询问节奏。”
“明白。”
吴良调整了一下站姿,决定把节奏拉回来:“你刚才说,丁虎借你的钱不还。一共借了多少?”
“三万八千。分十几次拿的,从来没还过。”
“有借条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这是借,而不是其他性质的款项往来?”
郑美玲抬起眼皮:“因为每回他来拿钱,我都拿手机搁在茶几底下录著。他说的那些话,全在里头。”
吴良从书记员手中接过那个封在证物袋里的旧手机,举起:“这部手机是你主动交给警方的?”
“对。里面有最近两年的录音。”
“审判长。”张建站起来,“证人自称长期偷录他人谈话,其中大量內容与本案无关。公诉方质疑这部分录音的完整性和真实性。”
郑美玲没等吴良开口。
“质疑?”她转头看向张建,柳眉竖立,“换位思考懂不懂!你要是作为一个女人——”
“证人。”郭勇的声调陡然拔高,“回答律师的问题。不要自行向公诉人发问。”
郑美玲把到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明显被审判长的严肃嚇到了。
吴良在心里嘆了口气。
“证人,你刚才说每回丁虎来拿钱你都录了。为什么?”
郑美玲沉默片刻:“因为他说话不算数。第一回他说下个月还,没还。第二回说缓两天,又没还。后来我就学聪明了,只要他开口提钱,我就把他的话录下来。”
“这些录音里,他有没有补充过还钱的来源?”
“他说他手里捏著一个人的命脉,”郑美玲的声音渐渐平稳,“每次缺钱就找那个人要。不给,就说要让他家破人亡。”
吴良翻开录音文字稿,找到八月十九日那一段,沉声念出。
丁虎的原话被他的声音剥离了酒意之后,文字的力量愈发骇人。
原本还因为郑美玲的跳脱感到好笑的旁听席,听过丁虎那些恶毒的语音后,此刻沉默到几乎寂静。
倪香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双拳紧握。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爸爸是为了她才去杀人的。
被告席上,倪大勇身形微微颤抖,法警注意到他这个变化,上前一步。
念完,吴良看向郑美玲。
“证人,这些话是丁虎死前两天说的?”
“是。”
“这两天里,他有没有向你透露,他打算什么时候实施他所说的计划?”
郑美玲看著吴良。
“他说……等那个姑娘成年了,就找机会把她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