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车的后排座椅的弹簧有一根戳了出来,吴良每过一个减速带就被硌一下。
“孙队,您这车该报废了吧。”
吴良从屁股底下抽出那根弹簧,隨手搁在一边。
“队里经费紧。”孙金正在回復手机上女儿的吐槽,“再说你又不是来享受的。”
“我这是合理建议。万一路上拋锚,那不是耽误工作吗?”
“拋不了。”方略拍了拍方向盘,“上个月刚换的发动机皮带。”
“皮带换了,座椅弹簧不换?”
“不影响,后座一般坐的都是嫌疑人。”
“……”
双塘镇离铜城一百二十公里,省道转县道,再转一条不知名的乡道。
沈学军的小超市开在镇东头。
方略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孙金推门下去:
“我先说好,这人嘴严得像焊死的,上次我和小方坐了一个钟头,连杯水都没討到。”
吴良看了眼超市半开的捲帘门:“您上次穿的是不是这身?”
孙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虽然不是警服,但往那儿一站,方圆十米都知道他是政府里的。
吴良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从包里翻出一副黑框平光眼镜戴上。
“吴律师,您这又是什么造型?”
“知识分子造型。”
门上的红外感应器“嘀”了一声。
沈学军正背对门口清点货架,听见脚步声没回头,继续拿抹布擦货架上的灰。
吴良没出声,目光扫过店內的陈设。
十来平米的小店,卖的无非是菸酒糖茶,油盐酱醋。
吴良看清楚这个男人的模样。
比档案上的照片老得多,丝毫不见当年的意气风发。
他的目光先落在两位警官身上,最后看向一边画风完全不一致的吴良,微微皱眉。
“沈学军。”孙金开口,“上次我们来,你说沈心失踪的事你记不清了。”
“二十年了。”沈学军嘆了口气,“是真的记不清。”
“自己的女儿失踪二十年记不清?”
“警官。”沈学军苦笑一声,“我坐了七年牢,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老婆改嫁,女儿也了无踪跡,我现在就想在镇子里养个老,不想再掺和。”
吴良在收银台旁边拿起一包瓜子,自顾自扫完码付了款后就磕起来。
“沈老板。”他嚼著瓜子开口,“您这超市开了多久?”
沈学军看著他那样子,嘴角微微一抽。还知道付钱。
“十来年。”
“那挺久,一个人忙得过来?”
“还成。”
“也是。”吴良又磕了一颗,“一个人清静。不用操心別人,也不用別人操心你。”
沈学军没再接话,从兜里取出烟盒,摸了个打火机出来。
“沈老板。”吴良把瓜子袋搁在收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个律师,给您讲个最近接手的案子吧。”
孙金和方略同时扭头看他。
不是说好来套话的吗,怎么改说书了?
吴良没理会两人的眼神,自顾自讲下去。
“我最近代理了一个刑事案。当事人是个农村男人,老实巴交的,在村里种了大半辈子地。他老婆是个精神病患者,病得不轻。”
“这女人可怜啊,被人拐到村沟沟里,一待就是二十年。”
吴良描述的绘声绘色。
“当时精神就不太正常了,但还能认人。后来病情越来越重,到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在村里也不受人待见,小孩欺负到她头上,除了傻傻的笑,什么也不知道。”
方略疑惑脸。
这说的不就是沈心吗?
沈学军一怔,看向吴良,眼神逐渐从方才的推諉转成凝视。
“但她会做一件事。”
吴良忽然想起来似的,摇头嘆了声气。
“她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清醒,就会蹲在角落里低低的抽泣。”
“每当她在村子里的老公问她的时候,她总会抬起头来,眼神茫然,张口问得第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吗?”
吴良停了一下,看向沈学军。
“她在喊自己的父亲。”
沈学军將头低下,阴影內,手掌默默攥成一个拳头。
吴良继续往下讲。
“后来她女儿长大了一点,学会了写字。有一天放学回来,在院子里教她妈写自己的名字。那女人握著笔,盯著纸看了半天,没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了一个『军』字”
方略瞪大眼睛,刚要开口说“吴律师你怎么知道的”,孙金眼疾脚快,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方略表情憋成了猪肝色。
而沈学军手里拿起的打火机掉在了地上,塑料壳弹了两下,掉进了货架底下。
吴良蹲下身帮他把打火机从货架下面摸出来,放在收银台上。
“她就这么一直疯著。清醒,糊涂,来回反覆。”
他直起身,看著沈学军。
“但您说,就这样一个疯了二十年,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的女人,为什么偏偏能记住一个『军』字呢?”
超市里安静得只剩冰柜压缩机的机械声。
沈学军把头埋进货架后的阴影里,他的嘴唇颤抖著,但又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她……”
沈学军的嗓音忽然哑了。
“……她现在在哪儿?”
吴良没回答这个问题。
“沈老板,二十年前,您女儿沈心在淝水市失踪。淝水警方立案侦查,没找到。”
“警方的卷宗只记到这一步。但卷宗没记的东西,只有您自己知道。”
“如果你想帮你的女儿,或者说,你还爱你的女儿,我请你最好配合我们。”
“帮?”
沈学军突然抬起头来,表情一绷。
“我女儿怎么了?”
这轮到吴良不理解了,回头看向站在后边的孙金两人。
“你们没和他说沈心涉嫌杀人吗?”
方略尷尬地挠挠头。
“赵队说证据链还不完整,没让我们说。”
“杀人?!”
听到这个词,沈学军一下子靠在货架上,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还……还是逃不掉吗……”
吴良没有再问下去。
刚刚说的那个故事,半真半假,但他相信既然作为一个父亲,无论再多么偽装自己,得知女儿的真实情况,都不可能完全无法动容。
过了许久,沈学军终於缓过来一点。
“当年的事……”他终於开口,声音很低,“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的。”
“哪样?”
“……我女儿不是被拐卖,是有人要搞我。”
孙金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方略的手已经摸向了口袋里的录音笔,但被吴良一个眼神按住了。
“谁?”
“一个……”沈学军喉结滚动,“一个我不该得罪的人。”
他抬起头,正要往下说,目光越过吴良的肩膀,落在超市门口。
吴良三人的注意力全在沈学军身上,丝毫没有注意门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沈学军脸色瞬间一变。
“我今天……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他直起身子,额头上的汗珠一下子渗出来。
“你们明天再来。给我点时间,我到时候……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吴良皱眉,反应过来沈学军刚才的目光变化,转身往门口看去。
但门外什么也没有。
吴良又看回沈学军,这个刚才还准备开口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懦弱的老头。
“沈老板——”
“明天。”沈学军打断他,这次语气变得斩钉截铁,说完就回了超市內的里屋,只留给三人一个背影。
吴良和孙金交换了一个眼神。
“孙队,查一下门口的监控录像,好像有人盯著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