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城市中级人民法院的会议室比审判庭小两圈,一张椭圆长桌占掉大半面积。
吴良到得最早。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份一份往外掏。
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小红薯。
法警小李在门口站了半天,终於忍不住咳嗽一声:“吴律师,会议室內请將手机调至静音。”
“哦。”吴良回报一个歉意的微笑。
当然,吴良不是閒著没事,他正在看苏莉莉最新更新的作品。
视频里,苏莉莉骄傲宣布自己达成第一步战略胜利,他那个家暴男老公已经向她诚恳道歉,正在上演追妻火葬场的戏码。
视频最后,苏莉莉还向姐妹们义正言辞,表示自己不会被这种糖衣炮弹击倒。
评论区一眾支持之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姐妹好棒!】
-【莉莉姐不愧是新时代独立女性的代表!】
吴良差点没憋住笑。
张建这时推门进来,看到吴良翘著二郎腿的模样,原本对他升起的半分职业上的敬意瞬间又消失不见。
如果能给他选择的机会,他是真不想和这傢伙碰上啊。
隨后进来的是梁锦成,面容如同上次一般和煦。
“吴律师,又见面了。”
吴良微笑回应。
本案审判长郭勇最后一个到。
郭勇五十出头,国字脸,满脸正气,看上去就一副从律政剧里走出的模样。
他抬眼看了一圈,隨后沉声宣布开会。
“倪大勇故意杀人一案,今天召开庭前会议。各方身份均已核实,不再重复。”
“本次会议主要解决四个问题:一,管辖与迴避;二,证据交换与爭议焦点整理;三,非法证据排除申请;四,附带民事诉讼调解可能性。各方有无异议?”
“没有。”张建先开口。
“没有。”梁锦成合上案卷。
吴良也点点头:“没。”
郭勇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
这律师在周海案时的庭审录像他看过,当时坐在辩护席上跟检方针锋相对,今天倒像个来旁听的。
“现在开始。公诉人就指控事实、证据体系作简要说明。”
张建站起身,语速平稳。
“被告人倪大勇,男,四十九岁,2018年8月21日十四时许进入本市绿苑小区丁虎住所,使用被害人家中刀具以捅刺方式致丁虎死亡。被告人到案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在案证据包括……。”
“公诉机关认为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隨后看向吴良。
“辩护人对上述事实和证据有无异议?”
吴良正在转笔。
黑色中性笔在他指间翻了个花,稳稳落回虎口。
“张检察官。”吴良语气轻飘飘的,“庭前会议好像不討论定罪量刑吧。”
张建被噎了一下。
他刚才铺垫了那么长一串,就是为了引出定性爭议。
结果吴良一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可恶啊!
郭勇在审判席上记录了两笔,没吭声。
梁锦成適时开口。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王丽已於庭前提交书面诉求。死者丁虎系王丽配偶,原告人遭受的打击——”
“梁主任。”
吴良忽然出声打断。
“容我提醒。您的委託人王丽,在周海案庭审中因妨害法庭秩序被依法驱逐。该事实已记入庭审笔录。您以此为基础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至少应当在计算依据上做出相应说明。”
梁锦成扭头望他。
王丽被驱逐是事实,法官当庭记录在案,这直接影响她作为受害人家属的诚信度。
但还没回应,吴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另外。这是我方刚调取的丁虎生前通话记录,以及一份录音文字稿。录音原件已隨案移送。”
“內容涉及丁虎对被告人倪大勇长达十五年的持续不法侵害,在此不便详述。该份证据,我方主张对定罪量刑具有重大影响,提请合议庭予以关注。”
他把文件推给书记员,又靠回椅背。
张建眉头一皱。
什么情况,都到庭前会议了,吴良还能塞进来一份新证据?
梁锦成情绪没有太大波动。
“关於民事赔偿部分……”
“我还没说完。”吴良再次出声打断,这次就连一向和煦的梁锦成,表情也是浮上些许不爽。
“丁虎构成长期不法侵害的证据,不仅在刑事部分有证明价值,在附带民事诉讼中也直接影响双方过错程度的认定。根据我国现行侵权责任法,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如果被侵权人的过错是损害发生的直接诱因——”
“吴律师。”郭勇终於开口制止,“过错程度与责任划分属於实体审理范围,庭前会议不討论。”
“还有,不要再打断民代方发言,警告一次。”
“明白。”吴良立刻收声,“我方只是在证据交换阶段指出关联性,供合议庭参考。”
梁锦成深深看了一眼吴良,隨后不再过多理会,向审判长报出了己方民事赔偿主张。
这次的精神赔偿数字没有先前周海案那么高昂,但说到最后时。
“……本案原告人王丽的合法债权申报与被告人的赔偿能力之间,我方主张审判庭予以调解。”
“不调解。”
吴良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他等梁锦成说完了。
“被告人倪大勇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財產,其配偶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家中有未成年女儿在读。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诉请的赔偿数额远超被告人实际履行能力。我方无意在明知无法履行的前提下进行调解,浪费时间。”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安静,连书记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都停住。
郭勇写完最后一笔,合上记录本。
“附带民事诉讼调解程序,依一方明確拒绝即告终止。本案民事部分与刑事部分合併审理,不再单独调解。如无其他程序性事项,庭前会议到此结束。”
“各方在会后五日內可补充提交证据。逾期不予受理。”
郭勇站起身。
所有人跟著站起来。
张建合上案卷的动作比平时都重了三分。
走廊里,吴良的手机响了。
他看著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通。
“赵队。”
赵安民的声音直直捅过来:“庭前会议结束了?”
“刚散。”
“怎么样?”
“还行。”吴良看了眼身后陆续走出的张建和梁锦成的团队,“检方不太高兴,原告方也不太高兴,法官很公正。”
“那看来你挺高兴?”
“还行。”
赵安民感嘆真是活久见,干刑警二十多年,头回遇上个这么奇葩的律师。
“说正事,沈学军那条线,孙金跑了两次都没撬开嘴。这老油条嘴上客气,身段软得像没骨头,反正一句实话没有。队里商量了,明天再去一趟。”
吴良等著他往下说。
“你也去。”
“赵队,您这是让我去套话?”吴良眉毛一挑。
“不。”赵安民的声音一本正经,“我们是请你提供专业法律諮询。过程中你问了什么,是你个人行为。”
说完,掛了电话。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