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实在没想到,郑美玲掏了个大玩意出来。
原以为这趟顶多能摸到点丁虎借钱的零碎线索,结果这女人直接把丁虎的嘴搬进了手机里。
录音文件夹密密麻麻,时间跨度至少两年。吴良没在店里多待,把手机装进证物袋,给郑美玲打了张收条。
郑美玲捏著收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追到门口。
“吴律师,那钱——”
“有进展通知你。”
“你可別糊弄我。那王八蛋欠我三万八,我都记著呢。”
吴良头也没回,大步流星穿过小巷。
回到律所,他把手机连上电脑,导文件,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爬。
张佳景凑过来看屏幕,密密麻麻的音频文件正在复製。她数了数,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
吴良没解释,挑出日期最近那条,8月19日,丁虎死前一天。
他把耳机插上,点开播放。
丁虎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酒喝大了,舌头打结,中间夹著郑美玲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
吴良听了一半就把耳机摘了,表情极为难看。
“老板?”
“收拾一下,去三院。”
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倪大勇的主治医师马主任被吴良从值班室请出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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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录音可以。但你得告诉我里面是什么內容。”
吴良看了他一眼:“丁虎喝酒吹牛,提到倪大勇的闺女。”
马主任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扭头冲护士站喊了一声:
“小刘,推两支安定!再叫两个男护士,到倪大勇病房门口等著!”
吴良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么痛快。马主任一边走一边解释:
“倪大勇入院到现在,情况一直在反覆。你要是真能刺激他一下,诱发一次典型发作,对我们判断病情程度也有帮助。”
“马主任,你们这儿的监控是好的吧?”
马主任点了点头。
“全程录像。”
病房门口,两个男护士站在两侧,白大褂下面露出结实的胳膊。
马主任推开门,倪大勇正坐在床边,望著窗外发呆。
听见门响,他慢慢转过头。
“吴律师?”
吴良拉过一把椅子,没有绕弯子:“郑美玲,你认识吗?”
倪大勇摇了摇头。
“丁虎的情人。”吴良把郑美玲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她在丁虎每次去找她的时候,都偷偷录了音。”
倪大勇的目光落在手机上,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吴良没再犹豫,点开播放键,同时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丁虎的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带著浓重的酒意和某种肆无忌惮的得意。
【……那傻逼,我跟你说美玲,那傻逼是真能忍,我以前还悠著呢,没想到他五大三粗的,內心就是个怂到底的怂货!】
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你天天吹,也没见你捞到多少钱来。】
【妈的,说这我就来气,这傻逼要是真没钱也就算了。你猜他有没有钱?闺女上学,补习班说报就报。到我这儿就没钱了?糊弄谁呢。】
【还有个闺女?】
【马上满十八了。】
丁虎嘿嘿笑了两声,让在场的各位都有点脊背发凉。
【十八好啊,十八就不算小孩了——我都跟人谈好了,到时候就找机会把她带出来……】
【臭不要脸的,还盯上人家小姑娘了。】
倪大勇听到这里,整个人开始颤抖,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颈。
吴良又往后挪了半步,朝马主任使了个眼色。
【反正那是他欠我的,我手上,可是攥著他家命根呢!】
【什么命根?】
【嘿嘿,喝多了喝多了,不说不说,明天我再问他要笔钱,不行就让他去贷!你放心美玲,这次肯定连本带利还你……】
两人交谈的声音已经听不太清了。
但倪大勇的反应比吴良预想中更猛烈。
“別说了!”
倪大勇忽然开口,眼神凶神恶煞,手指死死握住床单,几乎要將其撕破。
“別说了別说了別说了——”
“不好,上去,按住他!”
马主任见状,赶紧指挥两个男护士上前。
倪大勇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
手銬链条瞬间被扯得笔直,金属边缘一下子刮破他的皮肤,霎那间鲜血淋漓。
“我杀了你!”
他双眼血红,脸上青筋鼓起,对著手机疯狂嘶吼。
“我杀你一次不够——不够!”
两个男护士同时扑上去。
倪大勇虽然不算壮,爆发力却极大,一甩胳膊差点把左边那个甩翻。
第二个护士拦腰抱住他,被他带著整个人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马主任亲自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小刘衝进来,一针安定扎进去。
吴良眼疾手快,抢过手机没有被倪大勇挣脱开抓住摔掉。
录音戛然而止,病房里只剩倪大勇粗重的喘息和护士们压制他时发出的闷哼。
五分钟后,倪大勇被重新固定在床上。
药效上来,他眼里的血色慢慢褪去,瞳孔散开,嘴唇翕动,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马主任擦了把汗,扭头看向吴良。
“……吴律师,你够狠啊。”
……
回到律所,已经是晚上。
吴良心中对倪大勇多说了几句抱歉,毕竟反覆揭开一个男人的伤疤,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
但这又是必须的步骤。
按照现在的证据链,基本上可以把倪大勇的罪责定在激情杀人的范畴,並且有著精神疾病的因素,外加一定的自首情节,量刑不会太重。
张佳景把一盘青椒肉丝盖饭搁在吴良桌上,油还滋啦冒响。
“老板,吃饭。你都盯那屏幕俩小时了。”
吴良没动筷子,仍在翻看丁虎的录音文字稿。
录音证明了勒索,证明了恶意,倪大勇的精神鑑定也有了。
可这些加起来,依然只是在量刑上做减法。他总觉著还有条路,藏在某个够不著的地方。
张佳景匆匆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开口:“老板,我今天做真题碰到一道题,差点被绕进去。”
“说。”吴良心不在焉。
“行为人长期遭受不法侵害,某日再次面临侵害时实施反击,造成侵害人重伤,是否构成防卫过当?”
“选项里有个『期待可能性』,我总觉得对又觉得不对,翻了半天书也没想明白。”
吴良扒了一口饭,还盯著电脑。
“期待可能性这玩意儿,说白了就一句话。法律能不能期待一个人在某种处境下做出合法行为。”
“举个例子,颱风天渔船翻了,两个人扒著一块木板,木板只能承重一个人。一个把另一个推下水,人死了。这时候法律虽然不能免责,但量刑可以往下走,因为没法期待他在生死关头还彬彬有礼地排队等死。”
“这就是期待可能性的核心。不是说他做得对,是说法律不能要求一个人是圣人。”
张佳景恍然大悟,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又记了两笔。
吴良端起饭刚扒了一口,筷子突然停住。
他盯著桌上的录音文字稿。
【十八好啊,十八就不算小孩了——我都跟人谈好了,到时候就找机会把她骗出来……】
倪大勇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已经遭受了十几年的持续敲诈,连精神病都被逼出来了。
这种情况下,法律能不能期待他合法解决?
吴良把饭盒推到一边,许久没有出声。
张佳景嘴里嚼著饭,抬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吴良:
“老板?饭凉了。”
吴良没听见。
报警?十五年前的命案握在丁虎手里。
忍耐?丁虎的下一个目標是他女儿。
法律说:你应该报警。
法律说:你应该相信公权力。
法律说:你应该用合法途径保护自己和家人。
但法律期待的“倪大勇”,是一个冷静的、理性的、在长达十五年的精神凌迟之后还能从容拨出110的人。
而那个倪大勇,不存在。
现在的倪大勇,只是一个患上精神疾病,还被逼到墙角的男人。
在发现没有退路之后,只能用最后手段保护女儿的男人。
所以……
吴良抬起头,对上张佳景一脸懵逼的表情,语气变得亢奋起来。
“倪大勇的案子,我想到怎么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