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虎有个情人?
吴良把这个信息报给赵安民的时候,大队长並没有太过意外。
“这个我们查过了。”赵安民正翻著近交上来的案件档案,“叫郑美玲,开了个美甲店,孙金带人问过话,没什么信息。”
“丁虎案事实清楚,倪大勇自己都认了,没必要在一个情妇身上浪费警力。”
隨后瞟起眼睛望向吴良。
“你盯这条线做什么?”
“倪大勇说丁虎一直对他有勒索行为。”
“我知道。”
“可除了倪大勇本人的口供,现在什么都没有。”吴良靠在椅背上,语气难得正经,“孤证不立。到了法庭上,检方只要一句『被告人为减轻罪责自行编造被害人不端行为』,勒索动机就立不住。”
这话说得没错,丁虎死了,死人不会开口,那些所谓的勒索,除非有转帐记录或通话录音,否则上了法庭就是一面之词。
赵安民看回档案。
“你是打算自己去问?”
“碰碰运气。”
赵安民从鼻子里出了声气。这个律师的运气,他是见过的。
“隨你。”
……
美甲店夹在小巷和一家成人用品店之间。
吴良顺手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又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
推开玻璃门,一股指甲油混著廉价香精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面不大,两张美甲桌,一张小沙发,茶几上还搁著半碗吃剩的麻辣烫。
一个女人正背对著门口涂著指甲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
“下午不做生意。”
吴良没接话,逕自在小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女人这才扭头。
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五官细看挺精致,就是脂粉浓妆艷抹。穿一条黑色紧身裙,肩膀上有根吊带滑下来半截。
目光在吴良身上走了一个来回。
墨镜,敞领,嘴角掛著点不太正经的弧度。
“谁介绍来的?”
她把油瓶搁下,转过身,表情切换成了某种打量同类的审视,“老狗?还是三哥?”
吴良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没吭声,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美甲样板翻了两页。
郑美玲站起来,走到吴良面前,弯腰凑近瞅了瞅。
“挺帅的啊。”她直起腰,抱著胳膊靠在桌上,“不过我这儿可不会因为你长得俊就打折哦。”
吴良听著这话,心中大致对这位胭脂俗粉和丁虎的关係心中有了画像。
看来不是想像中的情妇,倒是个“生意”关係。
吴良把墨镜挪下半条缝,“你这店倒是偏僻,让我一阵好找。”
郑美玲哼了一声,低头磨著指甲:“条子抓得紧,不过安全你放心,后院有个暗门,老娘今天心情好,做你一单生意。”
吴良耸耸肩膀,没回答,目光落在角落里排了一排的泡麵箱上。
“这店就你一个人?“
“一个人还不够?“郑美玲坐回美甲台后面,翘起腿,脚尖勾著拖鞋晃荡,“来这儿的又不是做指甲的。“
吴良笑了笑,从兜里摸出根烟叼上,又拍了拍口袋假装找火。
郑美玲从抽屉里翻出个打火机,隔空扔过来。吴良接住,点上烟,把打火机搁在茶几上。
“看来最近生意不好做吧,都吃上泡麵了。“
“谁说不是。“
郑美玲对著镜子拨了拨刘海,语气有点慍怒。
“条子前两天来我这查过,老客不太敢来。不过过几天就好了,等这阵风过去。“
“查什么风?”吴良弹了弹菸灰。
郑美玲斜了他一眼:“你装什么糊涂。丁虎那事儿,满城不都知道了。”
吴良隨即噢了一声,点点头:“就那个轧死人老妈又被人捅了的?”
“死的那是他妈。”郑美玲翻了个白眼,“他自己也死了。条子来问我,好像我愿意跟个死人扯上关係似的。”
吴良把烟搁在茶几边上,郑美玲语气里那股急於撇清的烦躁,比刚才的调情真实得多。
“你跟他很熟啊看来?”
郑美玲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上了些许警惕。
“你问这个干嘛。”
吴良耸耸肩,拿起茶几上那包拆开的劣质烟盒看了看牌子,又搁回去。
“你这店里连根像样的烟都没有,我看那王八蛋活著的时候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
最后那句话戳得正中靶心,郑美玲把指甲油瓶往桌上一顿,蹭的转过身来。
“他让我过上好日子?”
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被隔壁听见,变得咬牙切齿。
“他不从我这儿拿钱我就烧高香了。三天两头,次次说应急。应急,应急,应他妈的急。”
这下轮到吴良意外了。
原本他以为丁虎借钱是为了养这个郑美玲,或者是来她这消费,没想到这位也是个受害者?
“借了不还?”
“还?”郑美玲冷笑一声,“肉包子打狗,说什么『要不是我在外面罩著你,你这店早让人砸了』。”
她学丁虎说话学得有模有样,语气里满是轻蔑。
“罩著你?”吴良挑出这个词。
郑美玲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看吴良又不像什么正经人,索性破罐子破摔。
“他说他在外面混得开,跟谁都能说上话。我那时候刚开店,总有人老来找茬,丁虎来了一趟,对方就消停了。”
“那他还挺有本事啊。”
“有个屁!”郑美玲满脸慍怒,“后来我才知道,来的人是他发小。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就等著我欠他人情,他妈的!”
吴良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这丁虎,真是越挖越多啊。
不过郑美玲既然能说出“后来我才知道”,说明她也没被套太久。
“那你还留著他?”
郑美玲睨了他一眼。
“你这话说的。不留著他能怎么办?他在的时候好歹没人敢来闹事。我这不是什么正经店面,你也看得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羞没臊,丝毫没掩饰半点。
“那现在他没了。”吴良想继续套话,“这两天的生意就没人罩著了吧。”
但郑美玲没接著吭声。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小沙发麵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吴良,“光问不做,条子派来的?”
吴良把墨镜摘了。
“我说我是律师,你信不信?”
郑美玲表情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熟络瞬间碎了个乾净。
“律师?”
吴良把律师证摊在茶几上。
郑美玲低头盯著,又抬头看他的脸。
墨镜摘了以后,那股混混气散了大半,露出来的是一双相当冷静的眼睛。她觉得自己被耍了。
“你他妈——”郑美玲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律师你来我这装什么客人!”
“我可没装。”吴良表示无辜,“你问我谁介绍来的,我没接话而已。”
“你!”
郑美玲气得胸脯一起一伏,脚步直直走向大门,正欲把吴良赶出去,又突然想到什么。
“你帮哪边的?”
“杀丁虎那个人。”
听著这话,郑美玲走向门口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不是帮丁虎的?”她转过身,“那丁虎欠我的钱,你能帮我討回来吗?”
吴良眉头微挑,这弯转得可真够快的。
“这得看情况。”
“怎么看?”
“丁虎死了,他名下遗產还没清算完。你要是能证明他对你存在债务关係,可以在遗產里申报债权。”
郑美玲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狐疑起来。
“那怎么证明?人都死了,还能把他魂找回来问话?”
吴良站起来,走到收银台边上,隨手翻了翻那本蒙灰的记帐本。上面写满了日期和数字,但没一个跟丁虎有关。
“光凭你嘴上说当然不行,得有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借条,聊天记录,录音。都行。”
郑美玲站在原地没动,仔细打量著面前这个痞痞的律师,像是在思考他的话是否可信。
吴良看出她的犹豫,心中暗笑一声,隨即大步朝门口走去。
“看来你这是没什么证据了,可惜咯,人死债消……”
“等一下!”
吴良顿住脚步,回头望向郑美玲。
“我……有个东西。不知道管不管用。”
郑美玲小跑向收银台,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出一部老旧的智慧型手机。
“丁虎每次来找我借钱,我都偷偷录过。他以为我傻呢,想赖帐。可没来得及用,这王八蛋就死了。”
她举起那个手机,亮给吴良看。
“这个,能不能算证据?”
吴良站在门口,心中暗道一声漂亮。
这趟可真没白来。
“那得看里面录了什么。”
郑美玲低头点开录音文件夹,屏幕上一排文件密密麻麻,她滑到最下面。
“就这些,你看能不能算?”
吴良走回来,目光落在屏幕上,突然眼神凝住,停留在最新一条录音的日期上。
8月19日!
丁虎被杀的前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