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很喜欢大法官霍姆斯的一句话:
法律的生命是经验,而不是逻辑。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法律不讲逻辑,难道讲感情吗?
但真正进过法庭的人都知道,逻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成立的条件”,经验却能告诉你一件事“为什么会发生”。
两具尸体,两起命案,中间连著同一个男人。
逻辑上,倪大勇就是那个一杀再杀的凶手。
可经验会问一句。
如果他十五年前真敢杀沙元宝,那为什么会留下丁虎?
为什么让一个知道当年秘密的人,活了整整十五年?
“杀掉沙元宝的,应该不是你吧。”
吴良这句话落下后,讯问室里安静得可怕。
倪大勇没有反驳。
刚才那个暴起嘶吼、恨不得把桌子掀翻的男人,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手銬撞在桌沿上,发出细碎又急促的声响。
叮。
叮叮。
倪大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额头上,一层冷汗肉眼可见地冒了出来,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淌。
“倪大勇?”
赵安民终於察觉不对,皱眉喊了一声。
倪大勇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开始发散。
他明明坐在讯问室里,瞳孔里却像是映出了另一间屋子。
潮湿的土墙。
半开的木门。
女人压抑到破碎的哭声。
倪大勇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像是卡在了胸腔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整个人开始蜷缩,后背弓起,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不是我……”
他喃喃。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是她……”
“不是……”
下一秒,他猛地抬头,眼睛却没有焦点。
“別进来!”
“別碰她!”
“孩子还小……孩子还小啊……”
倪大勇突然剧烈挣扎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哐作响。
赵安民脸色一变,当即转头喊道:“停止讯问!”
孙金立刻合上笔录,衝到门口推开大门。
“叫医生!快!”
讯问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倪大勇却像是完全听不到这些声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牙关不停打颤。
一会儿挣扎,一会儿又像被什么东西嚇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念叨。
吴良站在原地,默默注视著一切。
直到值班医生和民警衝进来,把倪大勇从讯问椅上解开,半扶半架地往外带,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赌对了。
冷血吗?
有点。
可倪大勇確实杀了丁虎,人死了,血流了一地。
从法理上看,罪无可赦。
若按普通的故意杀人案往下走,动机再可怜,故事再沉重,也很难逃过刑罚。
吴良要想把这场辩护打下去,就必须先证明一件事。
倪大勇不是正常状態下完成的杀人。
他不是为了泄愤,不是为了灭口,也不是单纯復仇。
而是在长达十五年的精神压迫、创伤刺激的情况下,被丁虎用最恶毒的方式逼出来的结果。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
而这一切,光靠嘴说没用。
得让人看见。
……
赵安民站在走廊里,看著医护人员把倪大勇送上救护车,半天没说话。
吴良站在他身边。
“你早就猜到了?”
吴良摇头。
“没有,只是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太顺了。”
吴良看著讯问室里那张还没收拾的椅子。
“倪大勇认丁虎案,认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早就想好怎么说。”
“可一提沙元宝,他就乱了。”
“如果两个人都是他杀的,他不该乱成这样。”
赵安民沉默片刻。
“还有呢?”
吴良想了想。
“倪香。”
赵安民眼神一动。
吴良轻轻一嘆:“她是这案子里最不该被卷进来的人,也是倪大勇最怕被卷进来的人。”
赵安民看著吴良,语气复杂。
“就凭这半天,能把倪大勇逼成这样,你也是个狠人。”
“赵队,別夸我。”
吴良嘆了口气。
“我现在也头疼。”
赵安民当然知道他头疼什么。
如果吴良的判断成立,十五年前杀死沙元宝的人,不是倪大勇。
而是江翠兰。
可江翠兰是什么人?
一个很可能被拐卖,被侮辱,被威胁,被长期精神折磨的女人。
她杀沙元宝,究竟是故意杀人,还是反抗侵害?
是復仇,还是正当防卫?
十五年过去,证据还剩多少?当年的现场还原得出来吗?
更麻烦的是。
现在如果去抓江翠兰,倪香怎么办?
即將迎来高考的女孩,父亲刚因杀人被抓捕,母亲再被警方控制。
然后所有人告诉她:你可能不是你爸的亲生女儿,你的出生背后也许藏著一场骯脏到不能见光的罪恶。
“我干了这么多年刑警,头一次觉得抓人也不是那么痛快。”
赵安民轻轻嘆了口气,想到那个眼睛很大的小姑娘。
“赵队,你这思想很危险啊。”
赵安民瞪了他一眼。
吴良赶紧收敛起表情。
“不过江翠兰那边,辩护难度不算高。”
“她精神问题比倪大勇更明显。再加上当年大概率存在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或者持续胁迫下的反抗空间,至少有正当防卫、紧急避险、责任能力受限几个方向可以试。”
“你倒是都想好了。”
“职业习惯。”
吴良淡淡道。
“但对倪香来说,確实太残忍了。”
……
回到律所时,已经接近凌晨。
张佳景趴在接待桌上酣睡,旁边还摊著本刑法教材,书页上画得密密麻麻。
吴良摇了摇头,从沙发上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打开檯灯,从怀里摸出小册子翻开。
【8.18白骨案】
【姓名:吴良】
【委託人:倪大勇】
【补充完成案件经过,视本案完成度和裁判结果给予奖励】
下面,多出了一大片空白。
吴良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要我来写啊……你这金手指倒是省事。”
吴良从书桌上拿过一支笔,闭上双眼。
脑子里闪过刘老汉的话,闪过倪香苍白的小脸,闪过倪大勇在讯问室里那双失焦的眼睛。
再睁开时,笔尖终於落下。
【2003年春,沙元宝带著丁虎,再次来到石桥村倪大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