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香站在警局门口,看著人群来来往往,眼神中只有无助。
方略几次想劝她先回去,可倪香只是抱著书包,倔得像块石头。
“我要见我爸。”
“现在见不了。”方略低声道,“你爸正在接受讯问。”
“那我就在这等。”
“你一个小姑娘……”
“我不是小姑娘。”倪香抬起头,眼眶通红,“我十月份就成年了!”
方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正头大呢,一抬眼,看到吴良走了过来,顿时像找到救星。
“吴律师!”
倪香猛地扭过头,看向吴良。
律师?
发红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很快浮出一丝警惕。
吴良脚步一顿,先看见方略的表情。
救救孩子。
吴良心里嘆了口气。
这小警察,嘴是真快啊。
他走到倪香面前,没有急著问话,只是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观察起小姑娘的模样。
一对漂亮的双眼皮,衬得眼睛很大,此时噙起泪珠,更显得惊慌失措。
“你叫倪香,对吧?”
倪香抱紧书包,没说话。
“別紧张。”吴良语气很轻,“我不是审你,也不是来嚇你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吴良扭头瞅了瞅方略,凑到倪香耳边压低声音:
“帮你爸的人。”
倪香盯著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信。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开口。
“哥哥,我爸不会做坏事的。”
这声哥哥叫得吴良一愣。
他已经习惯了別人喊他吴律师、无良律师、那个律师,突然被一个十七岁小姑娘这么叫,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爸爸很好的,村里人都说他老实……”
吴良笑了笑。
“老实人,不一定不会做大事。”
倪香小脸霎的一白。
吴良又补了一句:“但一个人既然能忍,一般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得很深。”
小姑娘没听懂,只是低下头,手指抠著书包肩带。
吴良看了眼她怀里的书包。
“自己过来的?你妈妈呢?”
“我要来的,”她小声道,“我妈身体不好,我怕她受刺激,就自己跟著来了。”
方略连忙解释:“她非要上车,我拦了,真拦了。”
吴良摆摆手,又看向倪香:“你妈怎么样?”
“警官来的时候已经睡著了。”
倪香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把书包拉链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塑胶袋。
“我出来太急,不小心把我妈妈的药拿出来了,我爸今晚能回去吗?他还要给妈妈餵药。”
吴良的目光落在塑胶袋上。
袋子里装著几盒药。
包装上印著医院药房的贴签。
本来只是隨意扫了一眼,可下一秒,吴良眼神一下子停住。
姓名:倪大勇。
诊断:睡眠障碍,严重焦虑状態。
建议精神科复诊。
……
讯问室在一楼最里面。
门口红灯亮著,同步录音录像已经开启。
屋里没有多余摆设,一张审讯桌,两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时钟。
滴答,滴答。
倪大勇坐在受讯位,手腕拷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突出一种奇怪的释然。
赵安民坐在主位,孙金坐在旁边,摊开讯问笔录。
吴良坐在侧面靠墙的椅子上,腿上放著笔记本,一句话没说。
赵安民抬头看了眼监控。
“现在开始讯问。”
孙金按流程念完身份核实、权利义务告知,问他是否听清楚,是否申请迴避。
倪大勇低著头。
“听清楚了。”
“八月二十一日中午,你从石桥村离开,乘坐城乡班车进城,两点十五分左右出现在绿苑小区附近。丁虎家楼道口的监控拍到了你的侧脸。”
“两点二十分,你进入丁虎家,三点钟离开。”
赵安民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这四十分钟,你都做了些什么?”
“我杀了他。”
“需要你说这个吗!我要的是具体过程!”
赵安民语气一下子凶恶,吴良在一旁听著都感觉寒毛竖立。
孙金嘆了口气,语气里像是带著理解。
“老倪,你要是真想把事扛下来,就別只说一句人是你杀的。案子不是这么办的。你不说过程,检察院不会认,法院也不会认。”
倪大勇微微收紧手指。
赵安民继续问:
“门是谁开的?”
“他。”
“丁虎给你开的门?”
“嗯。”
“你们以前认识?”
“……认识。”
赵安民眼神微微一凝,冷笑道。
“下午在你家时候不是说不认识吗?这下又认识了!”
倪大勇又不说话了。
审讯室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常年被太阳晒黑的脸照得灰白。
孙金换了个姿势,声音更加温和。
“他找你,是不是为了十五年前的事?”
倪大勇猛地抬了下眼皮。
赵安民注意到这个细节,反而换了个方向。
“进门之后,你们吵架了?”
倪大勇喉结滚动。
“没有。”
“没有?”赵安民冷哼,“客厅茶几碎了一个角,地上有拖拽痕跡,厨房门口有两处喷溅血跡。你告诉我没有吵架?”
“是我杀的。”
“我问你有没有吵架!”
“是我杀的。”
赵安民猛地一拍桌子。
砰!
“倪大勇!你以为你说一句人是我杀的,剩下的就都能糊弄过去?”
倪大勇肩膀一抖,孙金立刻接过话。
“老倪,我们不是在逼你。我们现在问清楚,是在帮你把事实固定下来。我们知道丁虎不是好东西,你要是被逼急了才动手,说出来,性质不一样。”
倪大勇还是没开口,始终低著头保持沉默,一直盯著地板。
嘴这么严?
赵安民眉头一皱,正欲继续开口。
耳旁忽的响起一道声音。
“2003年,沙元宝最后一次来找江翠兰后,就再也没离开过石桥村吧。”
倪大勇猛地抬头,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默不出声的吴良。
仅仅一瞬间,他脸上的老实、麻木、迟钝全都裂开了。
吴良没有停。
“沙元宝失踪前,来过你家。”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丁虎。”
“一个开洗浴店的小老板,一个在城里混的地痞。他们来找已经卖给你三年的江翠兰,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要个几百块钱就了事吧。”
倪大勇呼吸加重,手銬碰撞发出声响。
吴良语气忽然变得锋利。
“我刚刚见到你女儿,就在外边,小女孩的眼睛很漂亮,一对双眼皮……”
“闭嘴……”
倪大勇声音发颤。
吴良没有停顿。
“但一对夫妻都是单眼皮,怎么可能生出双眼皮的孩子呢?”
“我让你闭嘴!”
倪大勇猛地暴起,手銬链条被扯得笔直,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孙金皱起眉头正欲上前,却被赵安民抬手拦住。
吴良站在原地,一字一句。
“沙元宝来你家,並不是来光为了来要钱……”
“他是来看孩子的。”
“砰!”
倪大勇整个人撞在审讯桌上,双眼血红,像是彻底疯魔。
“我杀的!”
“都是我杀的!”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谁敢碰她们,我就杀谁!”
赵安民和孙金对视一眼,感觉这案子到这已经差不多可以结案了。
吴良却像是没看到,接著开口:
“不用急著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倪先生。”
此言一出,讯问室內突然安静了。
倪大勇猛地一怔,一下子抬起头来。
吴良却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把笔记本翻过一页。
“倪先生,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他声音平静。
“十五年前,沙元宝要真是你杀的,那丁虎为什么还能活到今天?”
刑讯室霎那间安静。
对哦!
当初丁虎和沙元宝一同前往石桥村,就算没有目睹案发现场,肯定也知道沙元宝那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这样一个人,对倪大勇来说,不该更危险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吴良已经走到倪大勇面前。
倪大勇此刻浑身颤慄,抬眼望向吴良,眼神中竟然露出绝望。
“杀掉沙元宝的,应该不是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