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庚取了东西后,没有选择再回到水月外门弟子常待的区域,而是一路往北走,径直进了万骷山北面的废弃旧矿。
这里平日里灵气稀薄,连杂役都不大愿意来。
但此刻,毫无疑问是最適合他修养生息的地方。
他隨便寻摸了个乾燥的矿洞,往里一钻,盘腿坐下,从那油布包里先寻摸了一粒丹药。
“陨灵丹”,约莫是练气这个层面最为顶级的丹药了。
往日里这么一粒,便能顶上上千积分,是裴长庚为自己准备的最后退路。
毕竟也是曾经的水月外门前三,说实话,要不是对方这手来得太迅速,太过阴毒,直接將他打入谷底,不得翻身。
他是怎么也不至於落到如今这个境地的,不过也无所谓了,如今他不是出来了嘛。
能在水月混的,哪能不知道睚眥必报的道理。
药力入体,一股温热的气息沿著经脉蔓延,所过之处,那些被两年汲取折磨得千疮百孔的脉络像久旱的河床逢了春水,一点一点润泽开来。
口中默念:
“天地有五行,人身有五臟,脏藏五神,神寐则气枯,神醒则气荣。”
“欲入黄庭之境,当以己身灵炁叩醒脏中沉神,使內景与外景相合,五气朝元,方可窥大道之门。”
“木行者,根盘於肝,其神为苍,其色为青,其性为仁。”
“叩肝中之苍神,当如春雷惊蛰,一声叩入枯木之心,令其逢春再发……”
周有缘听著对方默念这段话,虽然自己修为全靠继承,但毕竟也算在修仙界混了这么久了,大致也琢磨出了裴长庚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方世界,炼气境中共分三道关隘:
头三层破玄关,通经开脉,是凡人入修的门槛。
四到八层扣黄庭,即叩醒五臟里沉睡的脏神,每醒一尊升一层。
第九层踏天宫,魂入泥丸,主客易位,生出神识。
裴长庚曾经踏过天宫到过九层。
但后来因为遭人陷害鋃鐺入狱,两年两道关隘,一卖一罚,从天宫跌回了玄关。
如今他要做的就是重新叩开黄庭,先把肝中的那尊苍神叩醒。
光屏里裴长庚已经找到了感觉,运转起了他主修的《盘根诀》。
灵力循著功法路径运转,经过丹田,沿著肝经向右胁下匯聚,那里是肝臟的位置,亦是苍神沉睡的地方。
光屏外,周有缘悄然运转灵力,这是他最近琢磨出的《送终录》新功能,运转灵犀,匯聚识海可以有不一样的视图。
灵犀流转之际,只见裴长庚的肝臟深处有一团青色灵韵,但暗淡的厉害,就像冬天的枯根埋在冻土底下,虽然没有死透,但也几乎看不到生机了。
那是曾经醒过的苍神留下的痕跡。
裴长庚开始了他的再叩黄庭。
灵力凝成一道细如针尖的气线,顺著当年苍神甦醒时走过的旧路径刺入肝臟深处,
嗡。
整个肝臟的经脉震了一下。
那团暗淡的青色灵韵跟著颤了一颤,像是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然后又沉了下去。
这便是修士口中所谓的“神不二应”,扣神也是有讲究的。
你的脏神给你面子,帮你叩开黄庭,突破练气关隘。
结果你倒好,反手给人家卖了?
脏神不要面子的啊!
这就是为什么练气三层到四层亦是一个关隘,因为一旦失败了,接下来你很可能再没有机会突破了。
第二次你还想叩门,人家也不一定肯开了。
但裴长庚也有他的办法。
他换了一种运功路径,不再是针尖直刺,而是將灵力化散,如同无数细密的根须一般渗入肝臟的每一寸脉络,缓缓包裹住那团暗淡的青色灵韵。
《盘根诀》的精要本就在一个“盘”字,不是破门,不是硬叩,是一点一点盘进去。
根须入土,无声无息,但只要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嗡。
又是一颤,比刚才强了一些。
那团枯死般的青色灵韵忽然泛了一下光,像是冻土底下的枯根在开春的第一缕暖意里微微舒展了一下。
周有缘透过新的视角看得清清楚楚,裴长庚的脏神,它动了。
不愧是曾经风靡外门的前三甲,果然有两把刷子。
裴长庚也感觉到了,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很快又稳住了,继续盘根,继续渗入,继续叩。
春雷未至,但枯木已知。
从这个进度来看,裴长庚的再扣黄庭,十有八九。
周有缘正看得入神,光屏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矿道方向,有东西在动。
两个人影摸黑著沿著矿道往里头摸,敛息符加上轻身符,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动静。
外门弟子的衣服,但腰间別著的法器却不是外门制式的那种。
领头那个手里捏著一面巴掌大的三角小旗,旗面上灵光明灭不定。
是追踪旗,他在吕掌柜那边见过,是专门循著灵力波动找人用的。
裴长庚出狱的事情被他的老对家发现了?
光屏中,裴长庚还在叩黄庭,灵力全开,全身心都灌注在了內景之中。
况且他现在卖了天宫,没有神识,感知范围短得可怜,矿洞外面的动静他根本察觉不到。
那两个明摆著別有用心之人已经摸到了矿洞门口,领头的做了个手势,一左一右贴著洞壁往里钻。
裴长庚还在闭目运功,肝臟深处的苍神灵韵又泛了一下光。
周有缘攥紧了被角。
陈长生的死亡惨象再度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不是吧?!
出了天牢还不到一天。
一天!!
连陈长生都撑了不止一个晚上呢。
你別告诉我,他费劲千辛万苦,范晓道友更是付出生命才寻来的上品灵根绩优股。
別他么的连一天都撑不到???
……
与此同时,就在周有缘还在担心裴长庚的时候,殊不知另外一头,一个“老熟人”却也悄无声息的寻上门来了。
水月分院,杂役坊市。
这里经过了《纳灵决》暴雷一事,早已不復当初的盛况。
先是贪食成性的杂役们自相残杀了一波,后又被上面派来处理《纳灵决》一事的外门弟子仔细搜寻了一番。
好在黑市里的黑袍人倒是早有预料,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不光是没在这场波折中丧命,更是借著这股东风捞了不少好处。
不过却也正常,就和股市里玩家永远敌不过庄家一样,既然这把火是他派人放的,那怎么也不可能轻易的烧到他。
不过再老的狐狸也有瞎了眼的一天,就好像现在。
“我……我真不知道,求您绕我一命……”
曾经的黑袍人在生死危机面前,却也难以保持他的格调。
面对面前的儒雅少爷,掏空了自己全部的家底,只奢求对方绕自己一命。
不过,现在的儒雅少爷,曾经的陈问道倒是看不上这堆破铜烂铁:“我不求財,我只希望你把刚刚和我说得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
“是的,再说一遍,你確定刚刚你和我说的,三四个月前让你散播这本《纳灵决》的那傢伙是叫陈长生?”
“是,是陈长生!”
“呵呵,陈长生?那倒是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