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分院,杂役坊市。
黑帐篷里,周有缘把一只布袋搁在桌面上,往前推了推。
布袋里是上次说好的尾款,五块下品灵石,外加三十粒金豆子,比当初约定的数目还多了一成。
黑袍人枯瘦的手探了出来,在布袋口拨了两下,没数,直接拢进了袖子里。
“货在这里,早就就给你备好了。”
一块折得方方正正的布帕被推到了桌面中央。
周有缘伸手拿过,揭开来里头是一根粘了丝丝猩红的毛刺,和上次说好的没差。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这帮傢伙信誉不怎么样,办事的能力还真不错。
东西送出,黑袍人却没有端茶送客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主动从袖中又摸出一张对摺的黄纸,放在桌上:
“送你的。”
周有缘挑了挑眉,展开一看,上面用炭条潦草的写了几行字,是上次托他打听的摆摊杂役和赵东来近三个月的行踪摘要。
那杂役倒是没什么花样,普普通通的丁字药园杂役,要说最特殊的,也就是有个堂姐在给赵掌事做婢女。
反倒是那《纳灵诀》,近日在这坊市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杂役读过只言片语,將其中的“浊火吞息法”视为圣经。
甚至还动了强抢的歪心思,得亏那杂役后头还有人,这短暂的插曲到底没引起大乱子。
但之后,那小杂役却不见了,多半是被赵东来给唤回去了。
反倒是赵东来自己,这老傢伙最近三月秘密地派人寻了好几位女杂役遣入石楼,而后那些女杂役再也没有出来。
这是……决定开始修炼《纳灵诀》了?
从这动向来看,那老傢伙和陈长生一样,是打算走“夺元汲精”的路子,借那些女杂役来突破炼气三层的瓶颈。
看来这老傢伙的戒心比他预估的还要低上不少,那他也得抓紧了。
別到时候真给对方突破了炼气三层,他还没来得及绑定,那他的计划可就泡了汤了。
“不多收你的钱。”
那边见周有缘久久没有开口,黑袍人赶忙补了一句,语气略微有些……諂媚?
周有缘將黄纸叠好收进怀里,靠著椅背,饶有兴味地打量著对面。
这是……打算承认错误了?
周有缘把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故意地开口:
“我一直挺好奇的,你们这行当,吃的就是两头通杀的饭,我的底细你知道,赵东来的底细你也知道,这三个月里,就没动过別的心思?”
黑袍人一时没有接话,帐篷里安静了片刻。
动过心思吗?
当然动过。
三个月前这小子出了帐篷,他当晚就派人去查了。
甲字药园的杂役,名叫陈长生,入园不到半年,无灵根,无修为,无背景,来歷乾净得像张白纸。
一个杂役而已,手里却能掏出灵石当定金,还敢花钱买药园掌事的血,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身后有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在他这行当里,肯定都会先去试探试探,万一是只“肥羊”呢。
於是他按老规矩办事,先遣了两个腿脚利索的去探路,打著巡查的幌子摸进那座臭气熏天的粪肥地窖。
没有回来。
而且距眼线回报,那小子第二天正常返工,和没事人一样。
当时他还猜测,有没有可能是是赵东来那边的人干的,毕竟那地窖就在石楼下方,敏感时期,掌事的人手里有几条看门狗也不稀奇。
於是他特意告诫第二批探子换个路子走,別走地窖了,改在收工的山路上堵。
也没有回来。
第三批,他也恼了。
一个修了功法半步炼气的老手,跟了他六年,办过十几桩脏活的狠人,趁夜潜进去,连个水花都没冒就消失了。
三批人,五条命。
没有血跡,没有打斗的残留灵气波动,甚至连那座地窖里瀰漫的恶臭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別,乾净得离谱。
就好像那五个活生生的人,从来就没存在过一样。
从那时开始,他就知道完了,自己摊上事儿了。
他在这行当里混了二十多年,打过交道的角色从杂役到执事,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
但这种杀了人,连渣滓都不留的,还是头一回。
他甚至一度怀疑这个所谓的“施粪杂役”钓的鱼不是那什么药园掌事,而是他这个小卡拉咪。
在这个行当里,有一条用命换来的铁律,碰了碰不动的人,就老老实实的承认错误。
所以这三个月,他一边按约定替陈长生备著血,一边老老实实地把赵东来的动向整理成册。
今天人一来,二话不说,情报双手奉上,钱都不敢多收一个子儿。
赚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黑袍人二十年前就想明白了这个问题了:
“……没动过。”
周有缘看著对方那双刻意迴避自己目光的眼睛,嘴角不易察觉地扯了一下。
倒是个爽快人。
五粒金豆子,一张火球符,三张避尘符。
当时他买的时候纯粹是觉得这东西便宜,是消耗品,备著总比没有强。
结果进了地窖才发现,这几张破纸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粪肥地窖常年不见天日,伸手不见五指,来人摸黑进来,他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
一张火球符贴脸糊上去,这伙只有手上功夫的杂役,连哼都哼不出来。
至於善后,就更简单了。
灵兽粪便发酵池,常年高温,腐蚀性极强。
那些灵兽吃食又荤素不忌,经常餵些山猪,野鸡啥的。
人往池子里一扔,三天之后骨头都化成渣,和那些灵兽骨粉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块是人的哪块是兽的?
而最后剩下的那点血腥气,避尘符一激,方圆三丈之內纤尘不染,连味儿都给你擦得乾乾净净。
火球符管杀,粪池管埋,避尘符管扫。
一条龙服务。
五个摸进来的探子,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餵了粪池。
直到今天,周有缘走进这座帐篷的时候,身上还带著一股三个月都洗不掉的粪臭味。
只不过在黑袍人的鼻子里,这股味道闻起来大概和阎王爷身上的硫磺味差不多。
確认了对方的態度,周有缘也收起了那点试探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隨之变了。
不再是閒聊,而是谈生意。
“既然你这么上道,那咱就不兜圈子了,我还有桩大买卖想跟你做。”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半旧不新的羊皮册子,搁在桌面上:
“这次干好了,十块灵石!”
黑袍人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十块灵石的时候,才绷紧了身子。
財帛动人心,重金之下,就算对方折了自己五员悍將又有何妨。
周有缘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本册子:
“我要你把帮忙这东西传出去,记住!不是卖,是传,抄本也好,口述也罢,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越底层越好,最好传遍每一座药园的杂役通铺。”
黑袍人皱了皱眉,伸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是功法总纲,这册子还是门功法?
第二页,“观息术”,一门能看到灵根的法门?就这么传给杂役了?
接著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浊火吞息法”五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呼吸渐渐加粗,接著往后翻。
同源相噬,阳火焚经,夺其生机,补我玄关,以命填命,百脉皆燃……
这门最近在杂役坊市中已经堪称传奇的修行口诀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翻页的手僵在了半空。
《纳灵诀》?!
这活阎王的意思,是叫他把这玩意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