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有缘没有声张,顺势在厉飞宇正后方的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同时不动声色地关注起了那边的动態。
自打入园以后,他其实也有偷偷试探过对方几次,但厉飞宇这人偽装得滴水不漏,举手投足和別的杂役弟子没有半点分別。
后来李小渔在丙字药园闹出那档子事,厉飞宇被调去补了缺,两人便再没碰过面。
如今这狐狸既然自己把尾巴露了出来,不薅两下实在说不过去。
同在药园做工,万一对方的图谋和自己的棋盘撞了车,那后果不堪设想。
一个周密的计划,最忌讳的就是不受控的变数。
“这位兄弟可是要买什么,要不看看我这枚古籍碎片,虽然上头只记载著半部功法,但这半部刚好是前半部,可助人有望破玄关。”
“哦?怎么卖?”
“一瓶延年益寿的丹药或者一块灵石,不,半块也行……说实话,要不是老汉实在没有灵根,是怎么也不会將这种宝贝拿出来卖的。”
周有缘装模作样翻了两下,全部心思都掛在后方厉飞宇的动向上。
至於这所谓的半部功法,他是碰都不会碰的。
先不说这坊市处处是坑,单是“古籍残卷”“半部功法”“有望破玄关”这套三连组合拳,就差把“我是鱼饵”四个字钉脑门上了。
更何况他自己压根修炼不了,买来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不过摊上角落里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倒有点意思,隱隱有著灵气氤氳,更重要的是……
这玩意是消耗品,消耗品意味著是鱼饵的可能性极低。
“太贵了,买不起,倒是你这几张符纸干啥的?”
“这……和那古籍一併在田里挖出来的,您要是看中,五粒金豆子拿走。”
一张炼气二层可也可以催动的火球符,三张清扫落灰的避尘符。
连这种杂符都拿出来做饵,看样子这老头背后设局的弟子修为也高不到哪去。
东西不错,他掏了五粒金豆子收下。
就在这时,厉飞宇那边有了动静,他在那家摊位前好像和摊主已经完成了交易。
最后只见他低头附耳过去,似是听摊主说了几句话,然后甩下一袋子金豆转身就走。
周有缘在后头看得清楚,这小子全程没有挑拣过任何货物,他不是在买东西,是买消息。
周有缘没有急著跟上去,而是又和面前的老摊主磨了一阵,直到厉飞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坊市尽头才起身,不紧不慢地踱向那个摊位。
摊主是个粗壮的中年汉子,脖子上纹著条歪歪扭扭的青蛇,摊面上堆满了碎瓷片、锈铁钉、缺口药瓶……
一堆破烂,压根不像是正经做买卖的。
果然他猜的没错,这杂役坊市里,摊上的货不像话,就意味著摊主卖的往往就不是货。
这傢伙,是个情报掮客。
周有缘蹲下去,隨手拈起一只缺嘴的瓷瓶翻了翻,又丟了回去。
“兄弟,和你打听个事,刚才那位兄弟,在你这儿打听了什么?”
青蛇男隨意扫了一眼:“你谁啊?”
“一个有钱的。”周有缘摸出三粒金豆子搁在摊面上。
见著只有三粒,对方顿时失去了耐心,语气不屑:“我这儿光卖杂货,不卖別的,不买东西你就走。”
周有缘把金豆子拨到五粒。
“兄弟,我劝你识趣点。”青蛇男有些恼怒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条青蛇纹:
“就算我是卖情报的,但在咱这行当里,卖客是死罪,我要是把嘴巴兜不住的名声传出去,明天別说是没人敢在我这儿张口了,命都得没了去。”
周有缘见状笑了笑,说什么光卖杂货,无非是价码还不够罢了。
他接著往怀里一伸,掏出半截乾瘪发黑的灵草根须。
七星草的尾根,他手里这根虽然品相烂得不忍直视,但好歹也是灵药的边角料,在杂役这个阶层,购买力堪比硬通货。
果然,灵药一出,青蛇男的目光立刻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我不需要知道他说了什么原话。”周有缘把灵草根须往前推了半寸:
“你就告诉我一件事,他打听的东西,和药园有没有关係。”
青蛇男盯著那截根须犹豫了许久。
规矩是规矩,但“有没有关係”三个字不涉及具体內容,算不得卖客,顶多算……漏了个风向。
“……没关係。”
根须消失在他掌心里,青蛇男比了个手势,周有缘心领神会地附耳过去:
“他问的是外门弟子大比,什么时候开,几年一届,什么修为能报名,就这些,多的別问。”
外门弟子大比。
周有缘脑子转了一圈,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顾名思义,多半是外门弟子爭夺內门名额的擂台,和他们这些在药园搅大粪的杂役隔著十万八千里。
想通这一层,周有缘反而踏实了。
那傢伙的目標在高处,不在药园这个泥坑里,更重要的是……
他和自己要办的事,八竿子打不著。
这就够了。
周有缘站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巷子口,老王正靠在墙根上剔牙,整个人透著一股酒足饭饱外加刚做好別的什么足的鬆弛劲儿:
“你小子,墨跡了那么久,是不是还做了些別的什么呀。”
这傢伙一脸坏笑,显然对著杂役坊市里一些不可明说的道道了解得清楚。
“还是王哥你懂行。”
周有缘也不否认,名誉什么的,陈长生做的事,和我周有缘有什么关係。
一路回到了通铺,在老王这个老油条的带领下,顺顺利利地,根本没遭遇什么小说里常见的半路劫財的场景。
……
第二日,周有缘主动找到甲字药园的监工,申请调去地窖管粪肥。
监工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那地方常年不见天日的,灵兽粪便发酵出的浊气能把人熏到乾呕三天。
往日里別说在里头干活的杂役了,连巡查的监工路过都要捂著鼻子绕道走。
“你確定?“
“確定,我鼻子不好使,闻不著。“
监工二话没说,当场批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小子寻那岗位多半是心里头有鬼。
但有鬼就有鬼,关他鸟事,像这种送上门的冤大头,不用白不用,反倒是省了他许多寻人上岗的麻烦。
於是从这一天开始,周有缘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天不亮就下了地窖。
楼上悟道,楼下铲粪。
一人在明处谋前程,一人在暗处结因果。
九十日春秋,就这么从粪缸与阴谋的缝隙里,不声不响地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