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秀捋了大半日终於捋明白了,虽然事情发展和他最初的设想不太一样,但能得薛家看重终究是件好事儿。
这泉水是从毋苟別院送来的,送的人还特意点名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上头的確有人注意到了他,才会出手帮他化解了龙柳酒坊的这场危机。
那再往下去想,这人会是谁呢?
有能耐將冷水泉从毋苟別院送出来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不管是谁,都得最后那人点头。
想到这里卢秀心中不由一片火热,他若真能和別院里那位贵人搭上点关係,哪怕只是混个眼熟,都够他受用终身的。
到时莫说一座酒坊,便是十座百座酒坊的掌柜他也尽可当得。
因此呵斥过燕小五,又给和他不对付的王忆钦三人安排了最累的活儿后,他便再坐不住了,匆匆出了酒坊。
咬了咬牙,花了六十贯钱在金银铺中买了只菊瓣鏨花金盏,又请匠人在碗底刻上了自个儿的名字,包好了,揣在怀里,便直奔毋苟別院而去。
然而到了那里,卢秀向门房报上名讳,递了礼物,之后便再没了下文。
卢秀在门口苦等了一个时辰,也没人召他进去。
他有些耐不住,想走却又不甘心,万一贵人是在考验他的心性呢,才等了一个时辰便受不了,往后又如何能堪大用?
如此想著,卢秀又觉得还能再等等。
主要是眼下的机会实在难得,人这一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时机实际上也就那么三五次,能抓住一次,便能逆天改命,鲤鱼化龙,从此一飞冲天再不是池中之物!
王忆钦坐马车回来,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就寻思著石狮子边立著的那道身影怎么瞅著有点眼熟。
为了確认他自己没眼花,他还特意拉了身旁的曹宝琴一起来看。
“郎君,是卢秀那蠢狗才!”曹宝琴揉著酸痛的手臂咬牙切齿道,“他还有脸来,咱们给他套个麻袋拉进院子里弄死吧!”
“誒,我怎么跟你说的,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也別把工作上的恩怨带入生活中来……誒哟,他朝这边看了,快,快把帷布放下来,別说话。”
待马车进了大门,王忆钦让人叫来门房,向他询问了卢秀的来意。
得知卢秀是来送礼的,並没有认出他来这才鬆了口气,又让人將那金盏退还回去,便不再理会,逕自吃饭练功去了。
之后一连数日卢秀来酒坊都阴著个脸,性子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暴躁易怒,动不动就对酒坊的工人拳打脚踢,还有次甚至欺负到王忆钦三人的头上来,马延也不跟他废话,就往他身前一站,直直盯著他。
他那七尺身躯的压迫感还是很强的,隨后奚二娘和燕小五等人也赶来了,站在马延身侧,同卢秀和他身边那群狗腿子隱隱呈分庭抗礼之势。
双方一时之间剑拔弩张,卢秀的目光落在奚二娘身上,却是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变了副顏色,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散去了。
曹宝琴冷笑道,“这蛆扒肯定又憋著什么坏水儿呢。”
“你小子哪儿来这么多词儿,怎么骂人都不带重样的。”王忆钦好奇道。
“回表兄,表弟我就是干这个的,哪个敢骂表兄我一定得骂回去,而且一准骂的比他还凶,哪个敢动手,我便是舍掉性命不要也得弄死他!”
曹宝琴说著话的时候眼里凶光闪动。
如果说之前王忆钦还会觉得他这是大学生在应聘简歷上瞎写,现在却是不会再有这样的念头了。
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看到曹宝琴死盯著卢秀后脑勺了,而且自从来了酒坊,这小子怀里始终揣著半块儿砖头,王忆钦是真怕他搞出人命来。
他原本是计划著最少在酒坊干够一两个月,熟悉了业务流程,还有每个人的能力和秉性再谈接手的事情,现在已经在思考要不要加快一些进度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专门售酒的伙计忽然从前堂跑进了后院里来,边跑还边道,“不好了,不好了,咱们卖的酒把人喝倒了!”
有人会错了意,还笑著回应道,“那可不,咱们的酒从不掺水!都是足斤足两。”
“不是醉倒的!”伙计急的直跺脚,“是喝倒的,倒了一片了,上吐下泻的,就在太白楼。”
“啊?!”眾人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卢秀也惊出一身汗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方才,太白楼的东家沈员外都带人过来了,要討个说法。”
“何掌柜呢?”
“何掌柜他不在,已经有人去他常去的那些个勾栏里寻人了,但现在沈员外就在外面等著。”
“我去看看。”卢秀硬著头皮道,他跟著那伙计到前堂,就见到一个头戴软烟方巾,腰系白玉带,脚踩云头履,麵皮红润的中年男人铁青著脸站在门口。
若不是因为这龙柳酒坊背后是薛家,此时怕是已经当场发飆了。
卢秀对沈员外其实也不陌生,他算是龙柳酒坊的老主顾了,从龙柳酒坊还在官营时起两边便有生意往来,一直延续到今天。
沈员外每次出手都很阔绰,一买就是好几百坛,这样的豪客是无论如何也丟不得的。
而且今日之事,不单关係到太白楼这一个老客,一旦处理不好,龙柳酒坊的招牌便彻底砸了,这可比水质变差导致口味变化更严重。
但卢秀对自己的酿酒技艺也很自信,照理说他看著酿出的酒不可能出这么大的紕漏,退一步讲,酒坊里还剩了不少老人,没道理酒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发现不了。
就在卢秀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在周围围观的人群中却是看到了道熟悉的身影。
卢秀的脑中闪过一道惊雷,下一刻只觉脊背一阵发寒。
那人见他向这边往来,冲他微微頷首,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便走。
沈员外见到卢秀,冷哼一声,开口欲言,却见后者突然拔腿,就这么一阵风似的从他身前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