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忆钦摇头,“我只是在赶路回家,半道遇著恶贼,就剩下我和马护院两个人侥倖活了下来。之所以扮成农家子也是为了防备歹人,这些马护院都原原本本告诉过你们。”
他说到这里也有些来气,“况且我就算真是农家子又怎么了,农家子就应该被你抽鞭子,踩在脚下吗?路那么宽,大家和和气气,各走一边不行吗,你就非得戏弄我?大家本来无冤无仇的闹成现在这幅样子,你自己反思下这真的值当吗?”
王忆钦是真心发问。
林三郎却只恨恨道。“你若不是薛百崇之子,只是个普通农家子,我又怎么会被你欺辱至此。”
“唉,你这人思想有问题,跟你说不来。”
林家虽不像薛家这么有钱,但也是当地豪族,林鸿应该从小就被家里的人捧在手心上。他长得俊,习武资质又好,年纪轻轻就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名號,也就使得其人愈发狂妄自大。
这样的人往往都以自我为中心,觉得世界都应该围著他转,缺乏同理心和换位思考的能力。
王忆钦原本见他的惨状还有几分同情,现在也都消失殆尽。眼看没什么好谈的,便转身打算离开。
却听得身后林三郎忽然又放声厉笑,状若癲狂,“哈哈哈哈,还骗我说只是为了赶路回家。我看你分明就是衝著那样东西来的。一早就盯上了我们,假作村夫尾隨。难怪!你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我们一得手你便又出现了,当真是好算计啊!”
王忆钦觉得他已经完全疯了,对贾押司道,“走吧。”
直到他们离开,身后还迴荡著林三郎幸灾乐祸的笑声,“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们是断无可能找到那物件的……哈哈哈,誒呦!啊!別打了別打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隨后化作惨嚎,应当是被狱卒给揍了。
出了牢狱贾押司小眼珠一转,开口道,“薛小官人留步,刚刚里头著实腌臢,去隔壁厢房喝口茶去去晦气吧。”
“这……不合规矩吧。”王忆钦的確有些心动,主要里面的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到现在他的喉头上都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確实需要漱漱口。
“没什么不合规矩的,薛小官人是不知道,那些牢子平日里没人看著有多无法无天。
贾押司將王忆钦引到西侧班房就坐,亲自烧水泡茶,又遣人去取来林三郎等人的行李与隨身物件,堆在桌上。
“这是干嘛?”王忆钦不解。
“没事,我捎带著处置些公务。”贾押司將茶粉投入预热过的茶盏中,笑眯眯道。
“哦哦哦。”
两名差役上前翻找一番,却是並无所获。
“东西都在这儿了吗?”贾押司板著脸问。
“稟押司,都在这里了,一件不少。”差役答道。
“哼。”贾押司冷哼一声,转头又对王忆钦解释道,“照老例贼犯入狱皆需搜检,所得钱財物什一一登记造册,由库房妥善保管,待出狱即刻给还。昨日我也挨件点过,册上之物的確皆在此间,並无遗漏,只是……”
他说到这里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什么?”王忆钦有些奇怪,贾押司为什么要讲这些,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问道。
“只是狱中小吏,若有胆大包天见財眼开的,却也难保不会私自截留。”
贾押司说完又吩咐身旁一名差役,“昨日是谁收押的林家庄那伙贼寇,且与我寻来。”
不多时,便有两名狱卒与一名库子被带到,一进门就被贾押司狠瞪了一眼。
“改易簿书,隱没財物,按《陈刑统》当以盗论,尔等可知罪?!”
三人被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当场便跪倒在地,委屈道,“贾押司,咱们昨日不是讲好了,那支釵子上面的珍珠与那两贯楮幣都孝敬你,剩下的便与咱们换钱。
“而且咱们给解库的马大看了,说那釵子是鎏金的,只上面薄薄一层,也不值几个钱,押司若想要儘管拿去便是,何须抬出《陈刑统》刁难咱们?”
他这一通诉苦却轮到贾押司面上尷尬了,轻咳了一声道。
“当真没別的东西了?”
“是真没了!”库子叫冤。
贾押司一拍桌子,“那给我提犯人!”
“提哪个?”
“就那个女贼吧。”
不多时,就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囚被带进门来。
王忆钦对她有点印象,记得她好像是林三郎身旁的小迷妹,说话声音软糯糯的,按照前世网络上的分类应该属於那种呆萌甜妹。
只是和上一次相见时相比,少女如今的神色憔悴到了极点,头顶上那个小葫芦似的髮髻也已经不见了。
整个人只能披头散髮,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也不知哭了多久。就连脸颊上的婴儿肥都消减了许多,再无先前的娇憨天真之態,目光惊恐,便如被猛兽盯上的小兔。
她几乎是被人给拖进门的,两股战战,身体摆的跟筛子一样。而且一进门,便带进来一股难言异味。
“你们给她也上刑了?”贾押司皱眉道。
“还没呢,咱们只对她同伙用刑,教她在一旁看著,这小娘们儿就昏了三次,哭的跟什么似的,裤襠里也走了泉。”那狱卒笑嘻嘻道。
少女闻言羞愧难当,又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贾押司没理会她,正襟危坐,注汤击拂。
这会儿已经是第七汤了,就见茶盏內清浊已分,稀稠得中,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是標准的咬盏。
贾押司满意的放下茶筅,又拿起茶匙准备接著分茶。
论起这烹茶的技艺州府衙门里他要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早些年他就是靠著这门雅技,討得当时知州大人的欢心,坐上了押司之位,眼下已在幻想著再攀上薛家,更进一步了。
世人常言——铁打的豪族,流水的知州。
知州虽是一州的最高长官,但任期不过短短三年,三年一到便要换人,可衙门里这些吏员却是不会跟著一起走的。
贾三当年的老上司离任后他便一直蹉跎,再没升迁过,甚至这些年便是这押司之位都有不少人在盯著。
贾三心中著急,才想著再寻条大腿抱一抱,恰好这时候王忆钦来了,在贾押司看来这不亚於一场天大的机缘。
只是这是他这番举动纯粹是给瞎子拋媚眼,王忆钦对茶道一窍不通,就觉得这人动作有点慢,到现在坐了好一会儿茶都没喝上。
又见面前的少女哭的可怜,动了惻隱之心,正想开口说点什么,却见少女已经两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呜呜呜,我不要骑木驴,我不要骑木驴,我……我我都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