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叉河谷的闷风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夕阳已经沉到林线后面,余光把河滩照成一片暗红色。营门前那片被马特带人反覆引水浸泡过的泥地,看上去只是湿软,实则表层之下全是能吞住马蹄的烂泥。两道浅沟横在泥场前方,沟底铺著碎石和削尖的短木桩,上面又覆了一层割下来的荒草和薄泥。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
十五名布莱伍德游骑並没有打正式旗號,只在罩袍胸前缝著黑鸦纹。他们是边境常见的游骑兵,锁甲、皮甲、短矛、长剑齐备,战马也称得上强壮,但並不是战场上那种全甲重骑。他们的优势在追击、劫掠、恐嚇和小规模衝突,而不是硬冲一堵准备好的矛墙。
可他们显然没有把霍亨索伦领地放在眼里。
塞里·布莱伍德骑在最前,马头还没完全摆正,便已经举起长剑。
“衝过去!踏碎这群泥腿子!”
马群开始加速。
奥托站在方阵中央偏后的位置,左手按著盾缘,右手握剑。他没有喊多余的话,只看著马蹄进入第一道浅沟前的距离。
他身前,十名教导队老兵顶著重盾,膝盖微弯,肩膀压低。后排三十名半脱產民兵脸色发白,手里的长矛微微发抖。
恐惧没有消失。
奥托也从没指望恐惧消失。
他只需要他们在恐惧里保持站位。
“稳住。”奥托低声道。
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钉进前排士兵耳朵里。
“看盾,不看马。听哨,不听喊。”
第一匹战马踏入泥场时,速度明显慢了一线。
第二匹马踩到被草覆盖的浅沟,前蹄猛地一沉,骑手身体前倾,差点从鞍上栽下去。后方骑兵来不及调整,阵型开始挤压。原本不完整的衝锋队形,瞬间被泥地撕开了缝。
“现在!”
骨哨声尖锐响起。
前排十面盾牌同时向下压,盾底死死嵌进泥里。后排长矛从盾缝间斜斜探出,矛尖不是对准骑士胸口,而是对准马胸、马颈和骑手大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奥托反覆强调过的规矩:先杀速度,再杀人。
真正的撞击隨即到来。
那不是歌谣里骑士衝锋的华丽画面,而是一场沉闷、混乱、丑陋的碰撞。
第一匹失速的战马撞上盾墙时,力道依旧可怕。最左侧两名民兵被震得后退半步,脚跟陷进泥里,肩膀几乎脱力。前排老兵铁铲怒吼一声,用盾沿顶住马颈,旁边两根长矛同时刺入马肩。
战马惨嘶,前腿一软,重重跪进泥里。
它背上的骑兵被甩下马鞍,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三支长矛压住。矛尖从锁甲缝隙里寻找入口,最终钉进他的大腿和腹侧。他发出一声短促惨叫,隨即被泥水呛住。
第二匹马没能停住,撞在倒下的同伴身上,侧翻在泥地里。骑手被压住一条腿,疯狂挥剑,砍断了一根长矛,却立刻被后排补上的矛尖逼回。
方阵开始晃动。
三十名民兵中,有人被马的嘶鸣和同伴的惨叫嚇得脸色灰白。一个年轻人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补位!”
奥托没有咆哮,只是厉声下令。
后方执法位置的猎户立刻上前,用木桿顶住那名民兵后背,把他重新推回盾线。战前奥托已经说清楚:战场上脱阵者,先按军法控制,战后审判。没有人会在方阵仍在承压时浪费箭矢射杀自己人,但也没人能把后背留给同伴。
那名民兵牙齿打颤,却重新把盾顶了上去。
第三批布莱伍德游骑终於意识到不对。
他们想从侧翼绕开泥场,可奥托早已让老约翰的两个继任猎户埋在低坡后。三支长箭从侧面射出,目標仍旧不是骑士胸口,而是马颈和无甲手臂。
一匹马受惊横跳,撞乱了旁边骑兵的路线。
塞里怒吼著试图整队。
“散开!从右边绕过去!”
但右边更糟。
那里看似是一段较乾的河滩,实际上铺著半埋的原木排路。原木之间的缝隙被泥浆盖住,步兵知道哪里能踩,马却不知道。两匹战马衝上去时,马蹄卡进缝里,骑手被惯性甩出,重重摔在地上。
“推!”
奥托的第二声命令落下。
前排盾墙没有追击,而是整体向前压半步。后排长矛借著这半步的空间齐刺。十秒节拍在这一刻显出价值:不乱追,不单打,不为了一个倒地敌人散开阵型。
推,刺,收。
再推,再刺,再收。
布莱伍德骑兵的优势被泥地、浅沟、倒马和狭窄接触面一点点磨掉。只要他们失去速度,就只能在烂泥里和一堵矛墙互相挤压。
这不是英雄之间的决斗。
这是石碾碾骨。
一名布莱伍德骑兵终於衝到盾墙前,挥剑劈在鲍勃的盾牌上。鲍勃是矿工出身,力气极大,却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他硬扛这一剑,盾面裂开一道口子,整个人被压得跪进泥里。
战马隨即撞上来。
鲍勃没有来得及退。他的大腿被马身和盾牌挤住,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奥托立刻上前,用肩膀顶住盾后缘,替鲍勃撑住那一瞬间的空隙。
“后排,刺马!”
两根长矛几乎贴著奥托肩侧刺出,一根扎进马颈,一根扎进马胸。战马剧烈挣扎,鲜血涌入泥水。骑兵失去平衡,被铁铲从侧面一斧砍落马下。
鲍勃倒在泥里,脸色惨白,大腿被挤得变形,显然伤得极重。
奥托只看了一眼。
“拖下去,止血。盾位补上。”
两个预备民兵立刻把鲍勃拖向后方。不是因为奥托冷血,而是因为战线还没结束。若前排空出一个口子,死的就不止鲍勃一个。
塞里终於看明白了。
他带来的不是一场徵税恐嚇,而是撞进了一片早就布好的泥沼。
“撤!撤出去!”
他的喊声慢了。
十五骑里,冲在最前的七人已经被倒马、浅沟和矛阵死死缠住。后面五人勉强勒马,互相碰撞,试图从泥地边缘退开。最后三人见势不对,开始向来路逃窜。
奥托没有让人追。
“弩手,射马。”
这是他早前从佛雷旧库里修好的五挺重弩第一次正式派上用场。
弩手们早已在石墙缺口后绞好弦,听令后扣下扳机。沉重弩矢飞出,距离不远,力道足以穿透马颈。两匹逃马应声栽倒,骑手滚入泥中。第三骑侥倖衝出射界,带著一个侧翼骑兵逃向南方。
塞里也逃了。
他不是靠勇武衝破方阵,而是利用一匹倒马形成的混乱,从泥场边缘强行拨马绕出。他肩上中了一箭,却没有停,和另外三名倖存骑兵一起向南方林地狂奔。
奥托看著他们逃走,没有下令追击。
他手里没有骑兵。疲惫步兵若追入林地,只会被反杀。
“保持阵型。”
他声音沙哑。
“不要追。检查倒地敌人。活著的缴械,反抗者杀。”
这句话让几个已经杀红眼的民兵冷静了一点。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
但对站在泥地里的人来说,像过了一整夜。
河滩上到处是倒马、断矛、碎盾和呻吟。血水顺著泥沟缓缓流向低处,被生石灰预先撒过的浅坑挡住,没有直接流进水源。这一点,是奥托战前特別交代的。
战爭不只会杀人,也会污染水。
污染水源死的人,可能比刀剑更多。
波利弗连滚带爬地跑过来。他的脸色惨白,手里却还抱著帐板。
“大人……”
“统计。”
奥托没有看他,只盯著战场。
“先统计活人。死人的数可以晚一点。”
波利弗怔了一下,立刻明白。
活人需要止血,死人不急。
“玛莎!烧水!所有乾净麻布拿出来!”奥托转头下令,“科尔,把炉边烈酒搬来。马特,带人把伤员抬到长屋,不准靠近井口。杰克,带两个人去南边林线,看逃走的骑兵有没有回头。”
命令一条条落下。
刚刚还陷入恐慌的营地,终於重新开始运转。
半个时辰后,第一份战损摆在奥托面前。
霍亨索伦领地阵亡七人,其中两名教导队老兵,五名半脱產民兵。重伤六人,鲍勃伤势最重,大腿被压碎,即便熬过发热,也很难再站回盾线。轻伤十三人,多为挫伤、割伤和肌肉撕裂。
临阵脱位者三人,被后排执法队控制,等待战后军法处置。
敌军方面,布莱伍德游骑死亡八人,被俘三人,逃走四人,其中包括塞里。
缴获战马四匹,其中两匹伤势较轻可救,三匹重伤只能宰杀。锁甲、长剑、短矛若干,大多破损,需要科尔修补。带有黑鸦印记的马具和护符全部集中封存。
奥托看著数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不是胜利。
或者说,这是一场贵得嚇人的胜利。
他的领地总人口才一百五十人,真正能干重活的青壮有限。这一仗直接打掉了近三分之一的可用战力,还让几个核心老兵报废。
波利弗低声问:“大人……我们贏了吗?”
奥托抬头看向南方。
逃走的四名骑兵会把消息带回去。布莱伍德不会承认这是正式进攻,他们会说是巡逻失踪,或者说遭到伏击。海疆城也不会愿意立刻捲入诸侯衝突。
接下来决定生死的,不再是泥地里的矛,而是羊皮纸上的字。
“我们活下来了。”
奥托缓缓说道。
“这比贏更重要。”
他指向那三名被俘的布莱伍德游骑。
“別杀。他们比死人值钱。给他们包扎,分开关押,不准私刑。”
波利弗一愣。
原稿里的奥托也许会把他们全插上木桩。
但这个奥托不会。
他需要证词,需要交换筹码,需要把布莱伍德越界的事实送到杰森伯爵桌上。
“那死掉的敌人呢?”波利弗问。
“剥甲,登记纹章,清点隨身物。尸体撒石灰,暂时埋在南坡浅坑。头颅先不砍。”
奥托声音冷静。
“木桩是最后的警告,不是第一句话。我们先让法理开口。”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围著伤员哭泣的家属。
“阵亡者家属,今晚先发一半抚恤。剩下一半等波利弗核清名册后发。所有阵亡者,免其家室五年重劳。重伤残废者,若活下来,由领地供养,不得驱逐。”
人群中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
这不是仁慈。
这是契约。
他们为领地顶住了骑兵,领地就必须承担他们之后的生计。否则下一次盾墙立起时,没有人会相信奥托的命令。
奥托走到鲍勃身边。
这个矿工出身的壮汉躺在木板上,脸色灰败,额头全是汗。
“大人……我还能守盾吗?”
奥托沉默了一息。
“不能。”
鲍勃眼里暗了一下。
奥托接著说:
“但你还能教別人怎么不把盾丟掉。从明天起,如果你活下来,你就是后备民兵的盾墙教头。你的口粮按教导队发。”
鲍勃怔住,隨后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
奥托站起身,对波利弗道:
“写信给海疆城。措辞要准。”
“怎么写,大人?”
“写:一股不打旗號的武装骑兵,於今日黄昏越界袭击海疆城封臣霍亨索伦领地,试图勒索银矿税。霍亨索伦领民依照守备特许令自卫,伤亡惨重,现已俘获三名武装人员,缴获带黑鸦暗纹的马具若干,请主君派人核验。”
奥托停顿一下。
“不要写布莱伍德家正规军。让杰森伯爵自己看见证据。”
波利弗低头飞快记下。
奥托最后看了一眼血色泥场。
“今晚所有人不得喝生水。伤口用煮过的水洗。死马肉分割后必须盐醃,內臟全部焚毁。泥场明早撒石灰,三天內不准孩童靠近。”
他转身走向长屋。
背后,双头黑鹰旗在闷热的夜风里低低翻卷。
这一战没有让霍亨索伦领地变强。
它只是证明了一件事。
这片泥地,已经不是任何骑兵都能隨意踏碎的烂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