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走出林务所,重新跨上战马时,波利弗赶紧凑上前。
“大人,他收下了?”
“没有一条狗能拒绝带血的骨头。”
奥托看著前方通往领地的泥泞官道,灰蓝色眼睛里只有清醒。
“波利弗,我用六成產出,买下海疆城的重甲步兵和合法免死金牌,让杰森·梅利斯特成了我最坚固的盾牌。我用一成產出,买瞎佛雷家族在边界上的眼睛,让雷蒙德成了帮我们站岗的暗哨。”
他转头看向波利弗。
“我交出去了七成,但买到了安全。一个隨时会被抢走的十成,和一份能在铁墙保护下稳稳吃进嘴里的三成。你是帐房,你告诉我,这笔帐怎么算?”
波利弗愣住。
他看著马背上这个仅仅十七岁的领主,突然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奥托不是在妥协,而是在用银子构建一张以霍亨索伦领地为核心、由两大家族提供双重保护的利害之网。在这张网里,表面上奥托是吃亏的打工者,实际上,他才是那个躲在幕后,利用两家力量孵化铁誓团的人。
“我明白了,大人。”
波利弗深深低下头,语气里只剩敬畏。
“回去吧。”
奥托扬起马鞭,指向蓝叉河谷。
“让科尔把炉火烧得再旺些。三成银子,足够我们买粮食、买铁,也足够我们把这片泥地变成钉子。”
长夏烈日下,三骑快马扬起烟尘,向那片即將炉火不熄的营垒疾驰而去。
奥托带著波利弗和两名猎户返回蓝叉河谷时,正是午后最难熬的时候。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焦木味和生石灰气息。河谷中央的大型泥木长屋已经完工,长屋后方靠近山坡的地方,三个新垒起的土窑正向外喷吐滚滚黑烟。
那是科尔的铁匠铺。
此刻,这个铁匠铺的规模已经发生变化。
奥托翻身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哨兵,径直走向那片被热浪扭曲的锻造区。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令人耳膜发麻的金属砸击声。然而,挥舞重锤的不是独眼铁匠科尔,而是三个赤裸上身、肌肉賁张的壮汉流民。
“用力!没吃饱吗?把生铁里的砂子全给我砸出来!”
科尔戴著厚重皮围裙,手里拿著铁钳,正死死夹著一块烧红的铁。他不再亲自干那些消耗体力的粗活,而是像暴躁的领兵人一样,指挥周围几个人。
土窑旁边,还有两名身材矮小的流民拼命踩踏牛皮风箱,將空气压入炉膛;另外三人则蹲在不远处的矿渣堆旁,用小號铁锤將运回来的辉银矿原石砸成碎块,以便后续灰吹提炼。
这是奥托离开前定下的规矩——各司其职。
传统铁匠铺里,一个铁匠从选矿、烧炭、拉风箱到锻打,往往都要亲力亲为。奥托用布拉佛斯造船厂的逻辑打破了这种低效。
“大人,您回来了!”
科尔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汗,右眼闪烁著兴奋光。
“您教的法子真管用!我挑了八个力气大但练不好长矛的憨货当冶炼工和打铁学徒。他们负责碎矿、拉风箱和初级锻打,我只负责最后淬火和定型。这几天,我们不仅炼出了第二批银锭,还打出了三十个符合您要求的四棱透甲锥!”
“干得不错,科尔。但防暑盐水不要停。我不想看到有人因为虚脱死在炉子边。”
奥托看著那几名大汗淋漓、皮肤被炉火烤得通红的冶炼工。
工作环境堪比地狱,但他们眼里没有怨恨。因为在奥托的规矩里,冶炼工和铁誓团士兵一样,每天能分到最浓的燕麦粥和额外一勺动物油脂。
在飢饿与长夏的压迫下,能出卖体力换取脂肪,是一种恩赏。
“波利弗。”
“在,大人。”
帐房立刻掏出木板。
“把我们在林务所定下的帐目记入主档。”
奥托语气平静。
“海疆城拿六成。我们明面上拿四成。但这四成里,每个月第一天,单独提炼出十分之一纯银,用黑布包好,让猎户送到雷蒙德·佛雷指定渡口。这是不能见光的死帐。”
波利弗咽了口唾沫,点头。
他心疼得滴血,但已经明白这笔“三成纯利”买来的安全感。
“有了合法的三成,我们就不需要再抠抠搜搜地嚼发霉燕麦了。”
奥托看了一眼牛车上空瘪的粮袋。
“波利弗,明天一早,带上我们提炼出的第一批十磅白银,去下游的公平市。”
“大人,去买粮食吗?”
“不只是粮食。买最好的陈麦、风乾咸牛肉、大量皮麻布和防锈油。如果有活不下去的石匠和烧炭工,也一併带回来。”
奥托眼中闪过锐利精算之光。
“告诉公平市商人们,霍亨索伦领地用真金白银结帐。我们要用这三成银子,把这片河谷的木头桩子,全部换成石头和钢铁。”
“遵命,大人!”
波利弗的眼睛亮了。作为帐房,没有什么比拿著大笔现金去市场扫货更让人热血沸腾。
安排完后勤命脉,奥托走向长屋另一侧。
那里是铁誓团训练场。
队长铁铲正举著白蜡木棍,监督士兵进行枯燥方阵演练。
“十秒!刺!”
“喝!”
二十四名士兵穿著修补过的旧皮甲,双手紧握装上崭新四棱透甲锥的长矛,整齐划一向前突刺。
汗水顺著脸颊流下,砸在乾裂泥地上。
虽然只有二十几个人,但那种通过成千上万次重复训练而肌肉记忆化的协同感,已经让这个小方阵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奥托站在阴影里看了片刻,微微頷首。
这些流民已经不再是半个月前为了抢一块草蓆而拔刀的野兽。纪律已经刻进他们骨头里,他们懂得了只有身边同伴不倒下,自己才能活命。
奥托穿过训练场,来到玛莎和几名妇女工作的纺织棚。
“大人。”
玛莎看到奥托走来,赶紧放下骨针行礼。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做好了吗?”
“做好了,大人。麻布粗糙了些,但染料是用河边黑莓草和煤灰捣碎后反覆浸染的,不会轻易掉色。”
玛莎转身,从木桌上的防潮油布里,捧出一块摺叠整齐的巨大布料。
奥托接过布料,双手抓住边缘,猛地向外一抖。
“哗——!”
一面长六尺、宽四尺的巨大旗帜,在风中展开。
旗底是苍白色粗麻,中央用浓重黑色染料绘著一只巨大的双头鹰。
黑鹰两个头颅分別看向左右,眼神锐利如刀;钢铁般的利爪里,一边抓著长剑,一边抓著重盾。
没有多余花纹,没有金银丝线。
只有黑与白,以及一种仿佛从深渊中振翅而起的残酷威严。
这是霍亨索伦家族的家徽——双头黑鹰。
“把所有人召集到长屋前。”
奥托將旗帜捲起,语气低沉。
片刻之后,铁誓团的二十四名长矛手停止训练,浑身是汗地列队站立。铁匠科尔带著几个满身煤灰的冶炼工从土窑旁走来。老农马特、波利弗、跛脚本和妇女们,也都停下手中活计,站在方阵两侧。
四十五个人,站在这片被汗水和生石灰浸透的土地上,仰望高处石基上的十七岁少年。
奥托没有说话。
他接过猎户递来的笔直松木桿,將黑白旗帜死死绑在顶端。然后,他走到营地中央,那是他第一天抵达时亲手劈下第一斧的位置。
“咚!”
沉重松木旗杆被奥托猛地插入预先挖好的深坑中。几名壮汉上前,將混著碎石的泥土填入坑中,死死夯实。
一阵长夏闷风卷过蓝叉河谷。
巨大的双头黑鹰旗猛地展开,猎猎作响。
那锐利的双头,一只望向西方海疆城,那是他们法理上的庇护者;另一只冷冷注视北方边界,那是他们必须提防的方向。
所有流民的目光,都被这面黑鹰旗吸住了。
在维斯特洛,平民大多没有姓氏,像野草一样生灭。但在这一刻,当他们抬头看到这面属於自己营地的旗帜升起时,一种名为归属的东西,在这些因战乱失去一切的人心底,如野火般燃起。
“看清楚这面旗。”
奥托转身,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每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从今天起,你们脚下这片烂泥地,不再是无名河湾。它在海疆城伯爵的法理文书上,正式被称为——霍亨索伦领。”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烈风。
“这只双头黑鹰,一个头盯著我们吃过的苦和受过的屈辱,另一个头,盯著那些试图抢走我们粮食和土地的敌人。”
“铁誓团的士兵,举起你们的长矛!”
“唰!”
二十四根装著四棱透甲锥的长矛,在队官铁铲带领下,整齐斜指天空。
“我们的家语是:铁与血,诺言如钢。”
奥托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迎风飘扬的黑鹰旗。
“只要这面旗还在蓝叉河上空飘扬,任何人想踏入我们的土地,就必须付出血的代价。为了霍亨索伦,为了你们自己的命,回答我,你们的誓言是什么?”
长夏闷热在这一刻被怒吼撕裂。
四十五个人同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
“铁与血!诺言如钢!”
“铁与血!诺言如钢!”
吼声在蓝叉河谷中迴荡,震得远处飞鸟惊慌掠起。
波利弗站在人群中,看著旗帜下那个仿佛与黑鹰融为一体的少年,紧紧抱住怀里的帐本。
他知道,这不再是一个为了活命苟延残喘的流民营。
这面旗的升起,意味著一个排外、尚武、以钢铁和纪律为骨架的新生军事集团,正式在维斯特洛的边缘,亮出了獠牙。
286 ac,长夏。双头黑鹰旗,立於蓝叉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