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布上的积水在黎明前漏完了。
最后几滴敲在泥地上,声音从粗重变得稀疏,最后只剩零星一两声——像是什么东西终於把该说的话说完,然后沉默了。
奥托侧耳听了一下,確认不是错觉,起身走出棚子。
脚踩进泥里。不是之前那种踩下去就往上漫水的烂泥,而是吸饱了雨水之后开始变得沉实的粘土,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吸拔声,靴底粘上一层,再粘一层,走几步就重了半斤。北坡的松树在天亮前的灰光里还是黑的,树根周围积了一圈石灰渣——昨天撒的,被雨水冲刷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跡,像是什么东西被勉强固定在这里,但还没有真正固定住。
他走到工具堆前,把那把宽刃伐木斧从防雨油布下抽出来。
刃口已经生了一层薄锈,红棕色,摸上去有细小的颗粒感。
三天的潮气,油布没能完全隔绝。
这不出乎意料,但意味著他必须今天就解决这件事——不是磨掉这层锈,而是解决这层锈每次都会回来的根本问题。
孪河城的板车来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黄昏。
约好明天日落前送到,结果多等了整整三天。两个赶车的佛雷家兵丁停在界碑前,神情仓皇,往地上那片撒了石灰的白圈扫了一眼,就再也不往前走了。那片白圈在大雨后顏色更深,像一块洗不掉的印记。
他们卸完货,没討水喝,调头就走。
奥托没有叫住他们。
他蹲在那几只麻袋前,拔出腰间短刀,在最靠边的一只袋子上划了一道口子。麦粒顺著刀缝流出来,金黄里夹著灰暗,他用大拇指碾了一粒,碾开,凑近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发酸的陈味,里头掺了不少乾瘪次壳,但没有发霉。
他把那把麦子扔在地上,站起来,对波利弗点了一下头。
“抬进物资棚,双层油布垫底。谁要是在搬运时弄破了袋子,他这个月只能去吃河里的泥巴。“
波利弗盯著那几只麻袋,在帐板上记了几行字,没有发表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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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蒲式耳陈麦,加上之前的存量,能多撑十天。十天之后,还是同一个问题。
但这不是奥托现在要想的事。
他从工具堆里把那把宽刃斧翻出来,把锈跡对著最后一点落日光线看了一遍。锈在刃口的薄处,刮掉还能用。问题是磨刀石和斧头,两样东西用到坏,他拿什么修补?领地里有铁料,没有铁匠,没有炉子,等於有麵粉没有锅。
斧头用旧了,镐头磨钝了,盾牌的铁缘开裂了,长矛的枪尖磨损了——这些东西坏一件,扔一件,直到某天全部坏光,就只剩木棍。
他把斧子放回工具堆,去找波利弗。
“备马,跟我去海疆城。“
“买兵器吗,大人?铁器在海疆城可是天价。“
“不是买兵器。“奥托翻身上马,“兵器总有砍断的一天。我们去买一个能一直造兵器的人。“
海疆城的下城区,永远是一副令人作呕的衰败景象。
没有上城区的石塔和骑士,只有终年瀰漫著腐烂海鱼、廉价麦酒和堵塞沟渠的恶臭。奥托穿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破旧披风,遮住锁甲和长剑,带著波利弗,踩著没过脚面的污水,穿过那些蜷缩在墙角发抖的流浪汉,走进了一条叫断手巷的死胡同。
在巷子最深处,有一间几乎快要倒塌的打铁铺。
炉火熄灭很久了,残破屋顶漏下的雨水在铁砧上积了厚厚一层煤灰泥。一个魁梧的、左眼戴著黑色眼罩的男人瘫坐在烂木凳上,手里捏著半个空酒瓶,浑身散发著三天没洗澡的酸臭。
“科尔?“波利弗试探著开腔。
那只独眼缓缓抬起来,布满血丝,浑浊地瞥了他们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咕嚕。
“滚开。老子这里一粒生铁渣都没剩。如果是达克派你们来要债的,直接动手吧,老子还不起了。“
“你欠了多少?“奥托直接跨过门槛,靴子踩在积水地面上,发出清冷的声音。
“三十个银鹿借的本金,利息滚到了八十个。“科尔自嘲地惨笑,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烂牙,“那帮收债的杂种说明天要来剁掉我打铁的右手。骑士老爷,如果您想在这看场血腥的戏,您来早了。“
奥托没有理会他的牢骚。
他走到那块沉重的实心铁砧旁,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在冰冷铁面上重重一敲。
“当——嗡……“
高品质熟铁的悠长回音在狭小棚屋里荡漾,把那些潮湿的煤灰气一起震动起来,尘末从铁砧边缘悬落,在暗光里成一道细线。
铁砧没有废。
奥托转过身,从披风內侧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羊皮袋,直接扔在了科尔大腿上。
“咣当!“
黄金特有的闷响,沉实,不像铜钱的脆响,而是一种把人的呼吸都能震停的重量。
科尔的手猛地哆嗦了一下,他狐疑地解开牛皮绳扣,那种灿烂的光芒几乎瞬间抽乾了他血管里残余的醉意。
三枚成色极新的金龙。
“一枚金龙,拿去还你的债。波利弗会拿著海疆城治安官的副印陪你去。如果有谁敢多收你一枚铜星,他的名字会被记下来,绞刑架会帮他清算。“
奥托俯下身,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盯著科尔仅剩的独眼,让这个魁梧铁匠几乎无法呼吸。
“另外两枚金龙,买你的命,买你这块铁砧,买你对霍亨索伦家族的绝对忠诚。从今以后,你的锤子只能为我而挥动。代价是,每天两碗浓粥,一块熏鱼肉,以及一个永远不会漏雨、永远有火炭的炉子。“
“如果我打得不好呢?“科尔颤抖著抓起那三枚金幣,声音里带著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木板时特有的不敢相信。
“只要你没废,技术可以练。但如果你敢拿著我的铁料逃跑,或者因为酗酒打出烂货坑害我的领民,我会亲手把你剩下那只眼珠子挖出来填坑。“
奥托直起身,看了一眼铁砧上的煤灰。
“带上你的家什,跟我走。“
科尔坐在那里,手里攥著三枚金龙,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著那三枚硬幣在掌心发光,又抬头看向奥托,然后看向那块铁砧——那是他这间快要倒塌的铺子里,最后一件还没烂掉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把那半个空酒瓶放在木凳上,没有把它带走。
返程路上,奥托让波利弗今晚就草擬一份报备文书,把雇用铁匠的事由、器械用途和规制全部写清楚,明天送往海疆城主塔存档备案。在封建法理里,私自建立武器锻造能力需要领主许可,越早把文书送进去,越早把这件事变成合法的。
那辆满载生铁块、煤炭和四百磅实心铁砧的牛车,在官道上走得很慢。铁砧的重量让车轴发出持续的呻吟声,牛把头低下去,一步一步走,不快,但没有停。
科尔坐在铁砧旁边,没有说话,手里捏著那只装三枚金龙的牛皮袋,手心已经把皮袋捂热了。他不时回头看一眼那块铁砧,那种表情不像是庆幸,更像是一个被关押了很久的人,走出牢门的第一步时,不確定外面的空气是不是真实的。
牛车回到蓝叉河谷时,夜幕已经深沉。
长屋里的十四个人没有睡。
听见车轮陷进泥里的声音,他们推开木门迎出来,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那辆车和车上的东西,然后看向奥托,等著。奥托没有说话,只是用靴子踢了踢长屋最宽敞的那个角落,確认地基够实,然后对科尔点了一下头。
他们沉默而有序地开始搬砖垒炉,耐火土砖搭成炉身,铁管导气,牛皮鼓风机掛在炉口一侧。没有人讲话,只有搬砖的声音,和偶尔砖块磕碰的响声。
科尔脱下那件发臭的破布衫,露出满布伤疤的胸膛。他站在还没点火的炉前,把那只牛皮袋放进了上衣內侧的夹层里,不再看它,转而低头检查炉身的砌合——每条砖缝,每个风口,用指尖抵著,一道一道摸过去。
这是他多少年没有做过的动作。
炉砌好了,他接过別人递来的火摺子,蹲下身,对著通风口点了火。
“呼——哧!呼——哧!“
牛皮鼓风机被人拉动,暗红色的炭火开始呼吸,逐渐变成亮白,热气从炉口涌出,把周围凑近看的几个农夫逼退了半步。
科尔用铁钳夹起一块铁料,送进炉口。
片刻后,铁料带著红橙色出来,被放在砧面上。
科尔抄起那把二十磅重的破甲重锤,没有仪式,没有停顿。
“叮!当!叮!当!“
第一声锤击落下时,比奥托预计的更响。
那声音穿过泥墙,穿过雨后的湿气,沿著河谷向两侧传出去,在黑暗里散开,越来越远,直到被远处的树林消化掉。但在它消失之前,它在那段空气里存在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让河岸边的芦苇轻轻动了一下,长到让棚子里刚刚要睡著的人睁开了眼睛。
奥托站在长屋外的阴影里,看著炉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道摇晃的橙色。
风从蓝叉河上游送来,湿且凉,但不再是雨里那种死气,而是河水在长夏尾声特有的说不清楚是腥还是清的气味,夹著一点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这片荒原上刚刚开始发芽,还不確定,还不稳,但已经在了。
波利弗站在他身后,合上那块记满刻痕的木板。
帐本上的这一天:领民十五人,铁砧一具,炉火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