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腥气在天亮前最浓。
那不是白天那种被阳光蒸薄了的气味,而是低语湾整夜积攒的死气,压在石头城里,往每条石缝里钻。
奥托洗了把冷水脸,锁甲铁环贴住麻布內衬,凉得刺骨,他没去暖它,扣好,出门。
事务官的门等到天亮才开。
那个核对月帐的官吏听完来意,让他去东塔的军械库找伯爵。
杰森·梅利斯特正站在兵器架前,手指在一把刚打磨好的长剑刃上抹了一下,听见脚步声也没转头。
“霍亨索伦,我以为你昨晚就该滚回烂泥地里拔草了。又跑来做什么?“
“大人,如果您指给我的领地只有野草和水鸟,一年后您能收回的也只有一堆鸟粪。“
他把话说清楚——海疆城南墙根和码头区挤满了战爭留下的流民,没有领民人身契约,没地可种,在暗巷里滋生偷窃和抢劫。给他一份流民招募特许令,他把这些不安分的影子全部带走。
“你想挖海疆城的墙角?“伯爵把手从剑刃上收回来。
“不,我在替您清理垃圾。留下他们,治安官每天都要为一块发霉麵包动绞刑架;跟我走,明年秋天他们就会成为向您缴纳军役的长矛手。佛雷家的人想越界,也得先跨过这些为了保命而发疯的暴民。“
伯爵让学士把文书写好,加了治安官副印,顺带一条警告:若混进一个在册的铁匠,哪怕一个农奴,砍他的脚,让他爬回蓝叉河。
“如您所愿。“
文书的红蜡封口还带著手心的温度。揣进怀里,出了军械库。
酒馆的房门锁死,钱袋倒在木桌上。
二十五枚金龙,加上几十枚银鹿和一小堆铜星——这是他眼下能动用的全部现钱。父亲在布拉佛斯用命换来的那笔积蓄,还埋在蓝叉河边那棵老榆树下的铁皮箱里,没有带来。在领地的秩序和武力没有站稳之前,那笔钱一旦露白,就是催命的毒药。
二十五枚。够不够,只能够。
他带著波利弗——那个在码头区用两个铜板雇来的落魄帐房——走进了海疆城最大的市集。
“准备记帐。我们要把每一个铜板都劈成两半花。“
第一站是粮商。
奥托越过饱满的小麦,抓起略显乾瘪的大麦和燕麦,摊在手心里拨开表皮,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燕麦六蒲式耳,大麦种子五蒲式耳。冬小麦只要两蒲式耳。“
“大人,河湾地运来的上等冬小麦不考虑吗?“粮商搓著手赔笑。
“蓝叉河上游这片地湿重,秋末又冷,娇贵的小麦种下去只会烂在根里。燕麦耐湿,大麦產量大,能当口粮。小麦只留一点,明年给伯爵纳贡时用。“
三百磅最硬的黑麵包,两桶醃製河鱼,两大袋干豌豆——豌豆种在麦地旁边能养地力。五枚金龙,敲定。
铁匠铺,他不看墙上的长剑和链甲,蹲在废铁堆旁仔细挑:十把生铁锄头,四把宽刃伐木斧,两把双人十字锯,六把錛子,以及角落里一具带辅轮的重型深耕铁犁。
“把那具犁也加上。“
波利弗看了一眼那具犁的重量,没有开口,只是在帐板上停了一下。
“河间地的黏土层厚,没有重型铁犁,根本翻不开荒地。“奥托没等他问。
四枚金龙出去。
接下来的採购让波利弗困惑了一阵。两桶熟动物油脂,五块磨刀石,一整箱手工锻造铁钉。
“斧头和锯子不用油脂涂抹,十天就锈断。钝工具耗农夫三倍体力,等於浪费粮食。铁钉是为了暴雨中搭避难所,没时间慢慢凿榫卯。“
三大袋食盐,一袋生石灰,一包硫磺。波利弗的炭条在帐板上停住了,看向那包硫磺。
“领地刚建,人畜排泄物混在一起,爆发红痢几天人就死绝。石灰用来铺茅坑。“
三枚金龙。
最后,牲畜交易区,两头瘦骨嶙峋但骨架极大的公牛,连同一辆破旧载重木车,六枚金龙。
“清算。“
奥托站在装满物资的牛车旁,等著。
波利弗的手指在木板上发抖。“大人……包括打点治安官手下的铜板,一共花掉了將近十九枚金龙。“
钱袋里只剩六枚金龙和些许银鹿。太阳开始偏西,河间地长夏的暴雨隨时会来。
奥托来到海疆城最恶臭的码头流民营,把招募令用匕首钉在废船板上,让猎户拍开一小桶廉价麦酒。
发酵的酒香在腐臭味中扩散,几百双浑浊飢饿的眼睛从暗处探出来。
“我是奥托·霍亨索伦爵士,蓝叉河上游新开垦领地的主人,受海疆城伯爵法理保护。我需要木匠、农夫、会揉皮子、会放牧的人。“
“大人,管饭吗?“一个没了一只耳朵的老兵沙哑著嗓子问。
“头三个月,每顿半斤黑麵包,两勺醃咸鱼。干活出力的,每周末有一杯麦酒。“
人群骚动。长夏之末,稳定的口粮比什么都致命。
“但你们听好霍亨索伦的规矩——“
奥托拔出长剑,剑身在昏暗光线里闪著寒芒。
“偷窃领地物资者,剁掉右手。斗殴致伤者,加倍服劳役。怠工三次者,剥夺口粮,赶出河谷。我的领地不养吃白食的废物。觉得能活下来的,站到牛车左边。“
没有废话,没有虚偽荣誉,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条件。没有人离开。
经过体格和技能筛选,他带走了七个人。
马特,曾在戴瑞家领地种地的老农,熟悉河间地粘土层;独耳老兵跛脚本,会修补皮具;老克里根,带著全套生锈凿子的流浪木匠;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懂牲口,女的能纺织;还有两个纯粹出力的壮汉。
算上奥托本人、波利弗和五名猎户,霍亨索伦领地初始人口:十四人。
从海疆城到无名河湾只有三十里,但这支由人、牛和超载木车组成的队伍,在泥泞官道上跋涉了整整两天。
第一天午后,左前轮陷进了一个半人深的车辙坑。牛站住了,两侧肋骨隨著喘息大幅起伏,拉不动了。
奥托跳进泥里,不是去驱赶牛,而是把肩膀直接抵住轮轂內侧。泥浆灌进靴子,膝盖以下全是泥。他低著头,不说话,等別人来。
马特第一个走过来,然后是两个壮汉,然后是猎户,最后连玛莎也把纺织筐搁在地上,双手推上了车板。
七八个人,推了將近一刻钟,轮子从泥坑里扯出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咬合响。
没有人说什么,继续走。但从那之后,这支队伍走路的方式不一样了——更紧凑,遇到下一个泥坑时,不用等人开口,大家自己就散开了,绕,或者推,或者在前面铺几块石头。他们还不是一支队伍,但他们开始有点像了。
第二天比第一天更难熬。不是因为路更烂,而是因为第一天用完了大部分气力,却发现路还有一半没走完。没有人抱怨,但所有人都把眼睛低下去了,盯著自己的脚,不看路的远处。
抵达时是第二天的傍晚。
蓝叉河的支流在这里打了个急弯,留下一大片淤泥沉积的平原。齐腰深的荒草在热风中起伏,北坡上是一片阴森的硬木林。没有长屋,没有田垄,没有石墙,连一块乾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脚踩下去,泥水立刻从靴子帮子的缝里渗进来,冷且黏,把人的脚死死粘在地面上,像是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来者,进来容易,出去难。
流民们停住了脚步,没有人先说话。老克里根蹲下来,隨手抓起一把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表情没有变化,把泥扔了,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玛莎攥著丈夫的衣角,声音很低:
“领主大人……这就是我们的新家?“
奥托跳下牛车,靴子陷进泥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回头看她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
“现在是荒地,明年秋天这里会有一座石堡。“
“起风了!长夏的暴雨!“老农马特惊恐地大喊,“不找地方避雨,今晚会淋出热病死人!“
天边那层乌云已经压到头顶,风里带上了浓重水汽,荒草被压得东倒西歪。
“所有人,拔出工具,动起来!“
奥托的声音劈开人群的慌乱。
“马特,带人在高地上把草拔光,撒石灰除虫!老克里根,带猎户去林子里砍最粗的松木!波利弗,把油布展开,把所有种子和铁器盖死!“
他脱下锁甲,只穿一件粗麻內衬,拎起新买的宽刃大斧,第一个冲向斜坡上的树林。
当领主亲自挥下第一斧时,没有任何人敢再抱怨。
铁斧劈开硬木的闷响在荒野中一声一声地迴荡。雨来了,先是几滴,然后是真正的倾盆,砸在草地和泥土上,砸在奥托裸露的脊背上,把一切声音全部盖住。所有人在大雨里闷著头干活,没有时间抬头,没有时间说话,只有手和脚。
当第一滴雨水砸在奥托额头上时,一座极简陋的单坡草蓆木棚勉强搭好了,顶上蒙著油布,四角用石头压实。
十四个人挤在不到三十平方尺的棚子里。暴雨倾盆而下,砸在油布和草蓆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棚子里的空气被十四个湿透的人呼出来的热气填满,劣质菸草味、受潮羊毛味和汗臭味搅在一起,但同时也混著热粥的气味——那种能让人猛地想起某个遥远的、有人看顾的傍晚的气味,说不清楚是从哪里来的记忆,只是被这锅腥咸的糊糊勾了出来,在胸腔里暖了一下,又散了。
流民们端著缺口陶碗大口吞咽热汤,没有人说话。火光在脸上跳动,把所有人烤成了一种没有顏色差別的暗橙色。
奥托坐在物资箱上,没有喝粥,右手转著那枚铁戒指,等波利弗记完帐。
“领民十四人,公牛两头,重犁一具。领地根基:地契一张。手头现钱:六枚金龙。今日消耗:黑麵包八磅,干豆两磅,咸鱼一条。按目前消耗,储备粮只能支撑二十八天。“
波利弗把那几行字刻完,抬头看向奥托。
“二十八天。“奥托把戒指戴回去。
“是,大人。“
“记下来就够了。“
深夜,大雨变成绵密细雨。
棚子里的人因为疲惫陷入深睡时,奥托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披上一件湿透的羊毛毯,走进黑暗。
他凭著猎人的夜视,避开泥坑,来到河湾边缘的老榆树下。树根的一侧有一块被落叶覆盖的石板,他蹲下身,双手拨开腐叶,指尖触到了那块石板——冰凉,硬,表面有他之前做下的一道细痕。
他没有搬开石板。
只是把右手的掌心整个压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不动。雨在老榆树的枝叶上发出细碎的滴打声,一声一声,轻而均匀,打在他的手背上,也打在那块石头上。
那口铁皮箱就在石板下面,就在他的掌心下面,就在这片他还什么都不是的土地上。
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落叶重新拢回石板上,踩实,转身走回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