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小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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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小念

    离风从旧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查到了花飞舞的师傅以前就常住在这间旧庙,在旧庙无头佛像体內,他找到了一封信。
    信揣在怀里,紧贴心口。纸是凉的,胸口是烫的。下山,碎石滚脚,他不在乎。鞋底磨穿,脚板硌得生疼,他不管。
    他不用再查了。信封上“吾徒花飞舞亲启”那几个字,是云清道长的笔跡。
    这封信能证明一切。
    离风开始跑。碎石在脚下哗啦啦地滚,路边的灌木枝条抽在他的腿上、胳膊上,袍子被刮出好几道口子。有一根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拿手背蹭了一把,有血。
    不管。
    他只想快一点,快一点到河边,快一点见到小念。
    青石镇的早晨很安静。卖包子的铺子刚开门,蒸笼冒著白气,热腾腾的气味飘出来,是猪肉大葱馅的。卖豆腐脑的王老头在支摊子,一桶一桶的豆腐脑从挑子里端出来,嘴里哼著小调。码头上有几个渔民在补网,蹲在地上,手指头灵活得很。
    离风从包子铺前面跑过去。
    包子铺的老板探出头,喊了一声:“客官,买包子不?刚出笼的!”
    他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脚下只有一个方向。
    跑过包子铺,跑过豆腐脑摊子,跑过码头,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
    河边到了。
    花舟还在。停在老位置,船头朝南,帘子垂著,舟身在水面上轻轻晃。浅水处长著几丛芦苇,有鸟在里面叫。
    离风站在岸上,弯著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
    怕。
    他怕花飞舞不在。怕她在,但不见他。怕见了,她不认。怕她认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他不能等了。
    他等不起了。
    “小念!”
    这一嗓子扯出去,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河面上的水鸟扑稜稜飞起来,成群结队地往上游去了。几个在码头补网的渔民抬起头,往这边看。离风没理他们。
    花舟的帘子动了一下。
    一只白皙的手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是小红,花飞舞的贴身丫鬟。小红的头髮还没盘好,鬆鬆地挽在一边,眼睛还有些肿,大概刚醒。她看见离风,愣了。
    “离……离老爷子?你怎么来的?这一大早的……”
    离风没有看她。他盯著船舱里面。帘子后面有一个人的影子,坐著,一动不动。
    “小念!”
    帘子被掀开了。
    花飞舞走了出来。月白色的衫子,头髮散著,一直垂到腰。没有上妆,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唇色也淡。这个女人好几夜没睡好觉。
    她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看著离风。
    “你叫我什么?”
    离风的嘴唇抖了一下。这么近。她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他能看清她眉心那颗小痣——阿芸也有。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小念。你叫小念。”他的声音哑了,“你是我的女儿。”
    花飞舞没有动。她的右手挪到了腰间,手指搭在剑柄上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离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举起来。信封已经旧了,纸边发黄,摺痕处磨出了毛边,有一角还沾了泥巴——那是他从墙洞里扒出来时蹭上的。
    “这是你师父留给你的。”
    花飞舞的眼睛动了一下。她认得这笔跡,认得太清楚了。云清的字写得慢,起笔重,收笔轻,横画往右上方斜。
    “藏在旧庙的佛像里,用布包著,裹了三层。我没有拆。这封信是给你的。”离风把信举高了一些,“但我想他应该知道点什么,或许里面有关於你身世的。”
    花飞舞看著那封信。她认出了信封上的字。那是她师父的笔跡,她从小看到大的笔跡,横画向右上方倾,起笔重,收笔轻。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从剑柄上鬆开了。但她没有接。
    “你凭什么说我是你女儿?”
    这句话问得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底下压著什么,离风听得出来。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长得和你娘一模一样。”
    这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话就兜不住了。
    “你娘叫阿芸。你生在中秋节,月亮特別圆。你娘说你是月亮送来的,非要给你取名叫念月,我说不好听,后来折中了,叫小念。你小时候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別的顏色不穿,你娘给你做了件蓝色的小褂子,你穿了半天就脱了,说丑。”
    他一边说,一边笑了。
    “你喜欢吃甜的,不吃酸的。每次做饭你都要往灶台边上凑,够不著,就踩个小板凳。有一回你偷吃糖,吃多了,牙疼了三天。你怕打雷,每次打雷就往你娘怀里钻,捂著耳朵,还要你娘唱歌给你听。你学剑的时候摔了无数跤,膝盖全是伤疤,但你从来不掉眼泪。”
    花飞舞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离风看著她,声音低了下去。
    “你走的那天,穿著白色的裙子。你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说,爹,我走了。”
    他停了一下。
    “你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花飞舞散下来的头髮。她的嘴唇抿得很紧。
    “小念。”离风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碎了。
    花飞舞转过身,走回了船舱。帘子落下来。
    离风站在岸上,手举著那封信,没有放下。
    河面上的雾气升起来了,薄薄的一层,贴著水面。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在雾上面,白蒙蒙的。码头上的渔民不知什么时候收了网,走了。包子铺的蒸笼冒出第三轮蒸汽。豆腐脑摊子前已经坐了两个客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小红从帘子缝里探出头看了他三次。第一次是担心,第二次是无奈,第三次是心疼。
    帘子又掀开了。
    花飞舞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头髮绑了起来,肩上多了一个包袱。她跳下船,落在岸上,步子很快。
    她从离风身边走过去。
    不看,不停。
    “小念!”
    离风追上去,抢到她前面,张开两条胳膊拦住了去路。花飞舞收住脚步,看著他。
    “让开。”
    “你看了这封信再走。”
    “我说让开!”
    “你看完信再走!看完你要打要杀都行!”
    花飞舞盯著他。盯了很久。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终於伸出手,把那封信接了过去。
    她撕开封口的动作很利落,一下就撕开了。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上脆得起了皮,摺痕处裂开了几道小口子。
    她展开信纸,低下头看。
    离风就站在她对面一步远的地方,看不见信上的字,但他能看见她的脸。
    她的眉头先是皱著的,那是她惯常的表情。然后眉头慢慢鬆了。然后她的眼睛开始一行一行地移动——从这边到那边,从那边到下一行。越来越快。
    她的表情开始变了。
    先是困惑。她的眉尖挤在一起,好像看到了什么看不明白的东西。然后困惑消失了,取代它的是另一种表情——嘴唇微张,眼睛瞪大了一些。她在否认什么,但信纸上的字把她的否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击碎了。
    她的脸在失去血色,从额头到下巴,白了下去,是那种不正常的白。
    信纸在她手里哗啦啦地响,因为她的手在抖,十根手指头全在抖。她的呼吸粗重起来,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大。
    她还在看。离风不知道那封信写了多长,但她看了很久。看到最后几行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的眼珠不动了,停在一个地方,停了好几息。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了。离风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能同时装这么多东西。那些东西挤在一起,互相撕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第三下,声音出来了,非常小。
    “他不是云清。”
    “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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