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空寺到神跡峰,三千里路。
默言和寧花僧商量之后,决定不走官道。逍遥宗的势力遍布江湖,各大要道都设了眼线,走官道无异於自投罗网。他们选了一条偏僻的山路——先翻越桐柏山,渡过淮水,再穿过大別山的余脉,最后从神跡峰的后山小路绕上去。
全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个月。
默言没有异议。他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夜宿山林的时候,寧花僧生起一堆火,从包袱里摸出两块乾粮,一块递给默言。默言摇了摇头,他不饿——不是真的不饿,是吃不下。灵汐就躺在他身后的简易担架上,呼吸微弱得像一缕隨时会断的蛛丝,他的全部感官都绷在那根线上,一分一毫都分不出来给別的东西。
寧花僧没有劝,自个儿啃起了乾粮,边啃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这和尚有个毛病——他不能让场面安静下来。一安静,他就会觉得尷尬,一尷尬,他就开始说话,一说起来就收不住。
“你那个神跡宗,贫僧听说过。”他咬了一口乾粮,嚼得嘎嘣响,“听说山上有个镜子一样的悬崖,能照见人的前世今生,是不是真的?”
默言没理他。
“还有人说,你们宗主许护星,其实就是那面镜子里走出来的人。”寧花僧越说越起劲,“说他活了三百多年,从神跡峰祖师爷沈镜渊那辈儿就在了,一直活到现在。你信不信?”
默言还是没理他。
寧花僧嘆了口气:“施主,你能不能吱一声?贫僧一个人说话,像个傻子。”
默言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师父为什么要你做这些事?”
寧花僧愣了一下。
“护一个人,二十三年。”默言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在他黝黑的眸子里跳动,“从灵汐七岁被送到鏢局,你就开始暗中护著她。她剃度出家,你就在静心庵外守了三年。你师父让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你自己的日子怎么过?”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然后熄灭。
“想过。”寧花僧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贫僧问他:『师父,我护她一辈子,我自己呢?』”
默言看著他。
“师父说:『你护她一辈子,就是你自己的一辈子。』”寧花僧低下头,看著手里剩的半块乾粮,“贫僧当时不懂,现在也没全懂。但贫僧知道一件事——如果没有她,贫僧这二十三年,大概就是个满江湖晃荡的花和尚,喝酒吃肉,打架斗殴,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寧花僧想了想,“现在有人知道贫僧是谁了。”
默言没有再说话。
火堆静静地烧著,山林里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寧花僧靠在树上,仰头看著星空,不知道在想什么。默言守著担架,手指搭在灵汐的脉搏上,感受著那微弱的跳动,一下,两下,三下……
数著数著,天就亮了。
一
他们花了十二天,终於赶到了神跡峰。
那是一个黄昏。
夕阳把神跡峰染成了一片橙红,镜渊在落日的余暉中反射出万道金光,整座山像一座正在燃烧的金色宫殿。默言站在山脚下,仰头看著这片他住了二十年的山,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一次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因为灵汐死了。
不对——灵汐还没死。她还活著,还在他身后的担架上,还有呼吸,还有心跳,还有那么一线生机。只要这一线生机还在,他就一定不会让她死。
“这就是神跡峰?”寧花僧仰著脖子看了半天,嘖了一声,“山是挺高,就是不知道上面的和尚待不待见贫僧。”
“山上没有和尚。”默言背起担架,迈上石阶。
“那有啥?”
“道士。”
“道士?”寧花僧垮了脸,“道士和和尚不对付啊,贫僧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默言没有接话。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三千六百级石阶,他以前走完只需要半个时辰,今天却走了將近两个时辰。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要保证担架不晃——寧花僧的药纹渡气术只能暂时稳住灵汐的心脉,经不起顛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石阶边的草丛里,有一片黄色的东西在风中微微摆动。默言走过去,发现是一张纸条,用石子压著,纸条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软软写的:
“师兄,你要是回来了,別走正门啊,苏苏师姐哭了好几天了,你走侧门,给她个惊喜。”
默言盯著那张纸条看了三息,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意外地安静。
山门洞开著,门前的石阶被扫得乾乾净净,两边的石狮子脖子上不知道被谁扎了两个红色的蝴蝶结——不用猜,肯定是软软的杰作。石狮子后面,站著一个人。
苏苏。
她穿著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画了淡妆——默言从来没见过苏苏画妆,她总说自己长得不好看,画了妆反而显得奇怪。但今天她画了,画得认真极了,睫毛弯弯的,嘴唇红红的,站在夕阳里,像一株盛放的芍药。
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但她在笑。
“师兄,”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笑著的,“你回来啦。”
默言看著她,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饭做好了。”苏苏指了指身后,“我做了一大桌子菜,有你爱吃的红烧肉,有四师弟爱吃的糖醋鱼,还有五师妹爱吃的——”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默言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那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才落下去。
苏苏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和默言在悬空寺掉眼泪的样子如出一辙——毕竟是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师兄妹,连哭的方式都这么像。
她赶紧用袖子擦眼泪,边擦边笑:“哎呀,沙子迷眼了,这山上风就是大……”
默言没有拆穿她。他把担架轻轻放下,拍了拍苏苏的肩膀,说了一句话:
“帮我准备一间静室,要朝南的,通风好,光线充足。”
苏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担架上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穿著素白的僧衣,骨瘦如柴,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
“师兄,她……她就是……”
“嗯。”默言的声音很轻,“她就是灵汐。”
苏苏看著那个瘦弱的女人,又看了看默言的脸,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师兄会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像换了个人一样,明白了为什么他一走就是半个月杳无音讯,明白了为什么他回来的时候眼里多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不是愧疚,不是执念,不是责任。
是疼。
是一种她从未在默言身上见过的、柔软的、锋利的、拧著劲儿的疼。
“我去准备。”苏苏擦了擦眼泪,转身跑进了院子。
二
神跡峰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斐扬听说默言回来了,从南崖练剑的地方一路飞奔下来,跑得太急,在山门口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面无表情地走到默言面前,用那种他特有的、冷冰冰的语气说了一句:“回来了?”
默言点头:“回来了。”
斐扬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確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又扫了一眼担架上的女人和旁边的光头和尚,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想问“这是谁”,但觉得这么问显得自己太八卦了,显得自己很关心这些事,有损他高冷的形象。
所以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嗯”了一声,站在旁边,用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打量著所有人。
寧花僧被他盯得不自在,凑过来小声问默言:“这位施主是不是欠你钱?”
默言嘴角微动:“不是。他只是在想怎么开口。”
“开什么口?”
“他估计想问你是谁,但不好意思问。”
斐扬的耳朵尖微微红了。
他確实想问。他憋了一肚子问题——这个光头是谁?担架上那个女的是谁?为什么师兄要把她带回山?她受了什么伤?师兄这半个月经歷了什么?
但他问不出口。因为问了,就好像他在意这些事;在意这些事,就好像他这个人其实很重感情;重感情,就跟他平时营造的冷酷形象衝突了。
这个人活得真累。软软有一次这么评价他,被斐扬追著打了半个山头。
软软的反应就完全不同了。
她是从后山酒窖里钻出来的——准確地说,她是被人从后山酒窖里拎出来的。消息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酒窖的角落里,偷偷摸摸地撬许护星新埋的一坛竹叶青。听说大师兄回来了,她连撬了一半的酒罈子都不要了,拎著酒起子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想起什么,又折回去把酒罈子抱起来——毕竟不能浪费。
等软软跑到山门口的时候,默言已经进了院子。她只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肩膀上扛著一个担架,担架上盖著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下面隱隱约约露出一个女人苍白的手指。
软软愣了一下,转头看见站在院子中间东张西望的寧花僧,眼睛一亮。
“哟,哪儿来的和尚?”
寧花僧合十:“贫僧寧心,江湖人称——”
“管你叫什么,”软软打断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敞开的僧衣和胸口的纹身上停留了一瞬,咧嘴笑了,“你这纹身挺好看的,哪儿纹的?”
寧花僧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各种人。有怕他的,有敬他的,有骂他的,有想杀他的。但一个九岁的小丫头(不对,软软今年已经……算了,不重要),见面第一句夸他纹身好看,这是头一回。
“贫僧自己纹的。”他说。
“自己纹的?”软软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你能给自己纹身?那你不疼吗?”
“疼。”
“疼你还纹?”
“习惯了。”
软软歪著头看了他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她把怀里的酒罈子往寧花僧怀里一塞,拍了拍手说:“送你喝了。”
寧花僧低头看著怀里那坛还没开封的竹叶青,坛口的泥封已经被撬了一半,露出一小截红布。他闻了闻,是上好的陈年竹叶青。
“姑……姑娘,这酒太贵重了,贫僧——”
“让你喝你就喝,哪那么多废话。”软软已经转身跑了,边跑边回头喊,“我去看师兄带回来的那个姐姐,你在这儿等著,我一会儿回来找你聊聊纹身的事!”
寧花僧抱著酒罈子站在院子里,看著软软蹦蹦跳跳消失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懒洋洋的、不正经的、嬉皮笑脸的;这一次的笑,是有点无奈的、有点好笑的、还有点莫名其妙的温暖。
“这丫头是你什么人?”他问旁边的斐扬。
斐扬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了一个字:“师妹。”
“就一个字?”
“嗯。”
寧花僧看著他跟看外星人似的,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你们神跡宗的人,是不是都这么……有个性?”
斐扬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静室在左边第三间,別走错了。”
寧花僧抱著酒罈子,看著斐扬端著一张冷脸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咧开。
“有意思。”
三
离风长老是最后一个出现的。
默言把灵汐安顿好之后,从静室出来,就看见离风靠在不远处的桂花树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没有酒壶——他不喝酒——而是捏著一把瓜子,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嗑得咔嚓咔嚓响。
“回来了?”离风的声音永远带著一种懒洋洋的调子,像刚睡醒。
“回来了。”默言在他面前站定,抱拳行了一礼,“离长老。”
离风摆了摆手,示意他別来这套虚的。他上下打量了默言一番,目光在他微微凹陷的脸颊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手里剩下的瓜子一把塞进默言手里。
“瘦了,多吃点。”
默言低头看著手里那把瓜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女娃,伤得不轻。”离风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但认真得很克制,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免得让默言觉得太沉重,“我进去看了一眼,丹田里的內力乱得像一锅粥,经脉有好几处都快断了。许护星要是明早还不回来,我得先给她吊著。”
“许护星不在山上?”默言的心猛地一沉。
“你走那天他就下山了,说是去看什么日出。”离风的语气里带著一点嫌弃,但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无奈,“这老头子,每次听说哪里有好看的日出就坐不住,拦都拦不住。”
默言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瓜子。
“不过你放心,”离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他再不著调,徒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会不管。”
默言点了点头,想说声谢谢,但喉咙又堵住了。他发现自己自从回到神跡峰,喉咙就一直不太对劲,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离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这个老头子虽然话多,但该沉默的时候,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他只是又拍了拍默言的肩膀,然后背著手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瀋阳有个老话,叫『事儿来了不怕,怕的是一个人扛』。你在这山上不是一个人,记住了。”
默言站在原地,看著离风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手里的瓜子还带著温度。
四
许护星是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默言正坐在灵汐的床边,手里握著她冰凉的手指,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加一个白天了,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口,谁劝都不听。
苏苏端了三次饭进来,又端了三次出去。第一次是热腾腾的粥,第二次是粥凉成了糊,第三次是糊变成了块。她对著那碗粥发了好久的呆,最后自己喝了。
不是她饿,是她觉得这碗粥不能浪费。
斐扬在静室外面站了一天。他不说话,不进房间,不跟任何人交流,就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软软路过的时候问他在干嘛,他说“看风景”。软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连片云都没有——然后翻了个白眼,走了。
寧花僧在院子里打了一天的坐。真坐那种,不是睡觉。他从清晨坐到下午,中间只起来解了个手,然后又坐回去了。软软说他装模作样,他也不反驳,闭著眼睛笑了一下。
离风在桂花树下嗑了一整天的瓜子。
然后许护星回来了。
他穿著一件脏兮兮的道袍,头髮乱得像鸡窝,脚上的草鞋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丟在了哪里。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乾裂,但那双眼睛还是深得像两口井,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默言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衝出门的时候差点撞翻了寧花僧——那和尚正好站在门口,险些被门板拍在脸上。
“师傅。”
许护星站在静室门口,看了默言一眼,又往屋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进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瓜子嗑了一地,久到寧花僧坐得腿都麻了,久到苏苏又煮了一锅新的粥——这一次她煮了两锅,一锅给灵汐备著,一锅给许护星。
许护星从屋里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张脸上还是掛著那种懒洋洋的、像个不问世事的村夫一样的表情。但默言注意到,他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像是在怕吵醒谁。
“能救。”他说。
两个字。
默言觉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间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鬆开了。那种从极致的恐惧到极致的放鬆之间的落差太大了,大到他双腿发软,差点没站住。
寧花僧在后面扶了他一把。
许护星看著他,等他站稳了,才继续说下去。
“要救她,需要两样东西。第一,需要有人用精纯的內力替她重续经脉。这个不难,本座可以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镜渊的方向。
“第二。需要有人进入镜渊,找到当年沈镜渊祖师留下的『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