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垂钓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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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垂钓者

    逍遥宗的总坛坐落在东海之滨的逍遥岛上。
    岛不大,方圆不过十里,但岛上的建筑却极尽奢华。白玉为阶,金砖铺地,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木扶疏之间隱隱有仙鹤踱步。从远处望去,整座岛像一颗镶嵌在碧海中的明珠,云雾繚绕,宛如仙境。
    但住在岛上的人都知道,这座岛不是仙境,是一座精心布置的牢笼。
    逍遥游站在岛西侧的望海台上,手里握著一根钓竿。
    钓竿很普通,就是一根竹子削成的,上面连漆都没上。鱼线也很普通,就是普通的丝线。鱼鉤是直的。
    他在用直鉤钓鱼。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十三天站在这里了。每天早晨卯时三刻,他会准时出现在望海台上,摆好钓竿,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到午时。风雨无阻,从不间断。岛上的弟子们早就习惯了这一幕,甚至有人私下开了盘口,赌宗主今天能不能钓上鱼来。
    结果从来都是一样的——钓不上来。
    直鉤怎么可能钓上鱼?
    但逍遥游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鱼,而是钓鱼这件事本身。当一个自负到极点的人做一件註定失败的事,那件事就不再是“钓鱼”,而是一种宣言——你们看,我连直鉤都能钓上鱼来。
    当然,他没钓上来过。但他坚信总有一天会钓上来。
    这种近乎偏执的自信,是他最可怕的地方,也是他最可笑的地方。
    今天,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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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穿著一身黑袍,缩在望海台的阴影里,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他的身形乾瘦得不忍直视,黑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风一吹就鼓起一个大包,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身体,只是一件袍子撑著一个脑袋。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见面容,只露出一张嘴。
    那张嘴的嘴唇红得异常,红得像刚喝过血。此刻那张嘴正一开一合,发出一种尖细的、令人不適的声音:
    “宗主,那女娃被人截走了。”
    逍遥游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握著钓竿的手稳稳噹噹,鱼线在海风中纹丝不动。
    “被谁?”
    “一个和尚。”旧梦邪神伸出枯瘦如鸟爪的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身材高大,浑身纹著药线,胸口有金刚纹身。老身查过了,他师父是一清和尚,东北雪地的苦行僧,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没什么名头,但据说医术通神。那个老东西三年前死了,留下这个徒弟。”
    “一清?”逍遥游微微皱了皱眉,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做出钓鱼之外的表情,“娜仙子的旧识?”
    “宗主好记性。”旧梦邪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当年那女婴就是被他抱走的。老身找了他二十年,没找到。没想到这老东西藏得那么深,死都死得悄无声息。”
    逍遥游沉默了许久。
    海风吹动他月白色的长袍,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玉雕。他的面容清秀到近乎阴柔,皮肤白得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天生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薄唇微抿,唇角带著一丝天生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是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消失的表情,哪怕是在他暴怒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也像是在微笑。
    这是一种病,也是一种武器。
    “许护星的人接走了那个女娃。”旧梦邪神又说,“老身本想出手拦下,但许护星本人来了。老身跟他交过手,二十年前差点死在他手里。宗主恕罪,老身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逍遥游终於转过头来,看著旧梦邪神。
    旧梦邪神低下头,黑袍下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不知道是真的害怕,还是在装害怕。这个人喜怒无常到了极点,有时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追著蝴蝶满山跑,逗著小猫小狗傻笑;有时候又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杀人如麻,吸血如饮。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会变成什么样子,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也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正常人的恶,是可以预判的。但一个疯子的恶,是不可预判的。
    逍遥游把钓竿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旁边的竹篓里。他对这根破竹竿的態度,比对任何一个人都要好。旧梦邪神曾经亲眼看见,有个不知死活的弟子不小心踩了这根钓竿一脚,逍遥游二话不说,一掌拍碎了那弟子的天灵盖。
    那弟子只是踩了一根竹竿而已。
    “那个女娃,”逍遥游站起身来,负手而立,望著远处的海平线,“本座找了二十年。二十年来,本座每晚入睡前都要想一遍,找到她之后,该怎么处置她。”
    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但旧梦邪神的笑容更深了。他喜欢听逍遥游用这种语气说话,因为这种语气通常意味著有人要遭殃了。
    “宗主想好了?”
    “想好了。”逍遥游微微一笑,那笑容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人脊背发凉,“先不杀她。把她带回岛上,关在逍遥殿的正堂里,让她看著本座修炼她从没见过面的娘亲留下的逍遥十三式。等她看完了,再杀。”
    旧梦邪神嘎嘎地笑了起来,笑声像夜梟,在望海台上空迴荡:“宗主好雅兴。”
    逍遥游没有笑。他看著远方,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岛上那些蛆虫,今天餵了没有?”
    “餵了餵了,”旧梦邪神点头哈腰,“宗主吩咐的事,老身哪敢怠慢。后院那口大缸里,养了三千多条,个个肥嘟嘟的,看著就喜人。”
    “带本座去看看。”
    逍遥游转身走下望海台,旧梦邪神屁顛屁顛地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只留下空荡荡的望海台和一根被遗落的竹钓竿。
    海风吹过,钓竿微微晃动,像是也在嘆息。
    二
    逍遥宗的后院有一间密室,密室的门是生铁铸的,重逾千斤,只有逍遥游本人的掌纹才能打开。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武功秘籍,没有神兵利器。
    密室里有一口大缸。
    大缸的直径超过一丈,深五尺,缸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蛆虫。白色的、肥胖的、不停蠕动的蛆虫,一层叠一层,在腐殖质和碎肉中翻滚、蠕动,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沙沙声。空气中的味道无法形容,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腐烂”——所有的腐烂叠加在一起,加上潮湿的泥土、发霉的木料、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逍遥游站在大缸边上,低头看著那些蠕动的白色小东西,丹凤眼里竟然出现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今天的新料,放了吗?”
    “放了放了,”旧梦邪神搓著手,“老身昨天从山下弄了几十斤新鲜猪下水,切碎了拌在麦麩里,这些蛆宝宝吃得可欢了。”
    “嗯。”逍遥游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双银筷,轻轻拨动缸里的蛆群,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这批蛆的个头不错,比上批大了一圈。再过七天,就该变蛹了吧?”
    “宗主英明,再过七天就该变成蝇了。”
    “到时候挑最好的留下,其余的放生。”逍遥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柔得像在交代下人照顾自己的宠物,“苍蝇虽小,也是生灵,不可轻贱。”
    旧梦邪神点头如捣蒜:“宗主慈悲,宗主慈悲。”
    逍遥游把银筷收好,背著手在密室里踱了一圈,目光在那些蠕动的小东西身上流连不舍。他在这间密室里待的时间,比在正殿里处理宗门事务的时间还要长。整个逍遥宗都知道宗主有这个癖好,但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因为上一个敢说“宗主居然养蛆,太噁心了”的人,现在正躺在某个不知名的乱葬岗里,身体被野狗啃得只剩下半张脸。
    逍遥游这个人,你可以在他面前骂他卑鄙、骂他无耻、骂他不是人,他都不会生气。他甚至会觉得你在夸他聪明——因为在他的字典里,“卑鄙”“无耻”这些词从来不是贬义词,而是对一个人谋略和手段的褒奖。
    但你不能说他的蛆不好。
    他的蛆是全世界最好的蛆。
    三
    “宗主,那个和尚查清楚了。”
    旧梦邪神站在大缸边上,手里捏著一只刚刚从缸里捞出来的蛆虫,正在指尖搓来搓去。蛆虫在他枯瘦的手指间扭动,白色的身体被搓得几乎透明。
    “叫寧心,江湖人称『寧花僧』。师承一清和尚,精通药纹渡气术,武功不弱,大概在当世一流高手中的中上水平。此人行踪不定,在江湖上没什么名气,但做过几件大事。”
    “什么大事?”
    “三年前,江南水患,有一群灾民被困在孤岛上,官府派了两次船都没救出来。这个寧花僧一个人游过去,背了十七个灾民出来,自己差点被水冲走。”
    “嗯。”
    “两年前,岭南发生瘟疫,官府封城。他混进城里,用药纹渡气术救了上百个病人,最后连自己都染了疫,硬是靠药纹扛了过来。”
    “嗯。”
    “一年前,他路过一个被马贼屠了的村子,全村死得只剩下几个孩子。他把那几个孩子一路背到了最近的镇子上,安顿好之后才走。”
    逍遥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一个花和尚,倒是个善人。”
    “善不善另说,”旧梦邪神把蛆虫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舔了舔嘴唇,“老身感兴趣的是他身上的药纹。那药纹渡气术,老身闻所未闻。若能將那秘法夺过来,加上老身的八门逆转……”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浑浊的眼珠里,已经泛起了贪婪的光。
    逍遥游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了解旧梦邪神。这个老东西的贪婪是无底洞,给他一座金山,他会想要两座;给他两座,他会想要四座。永远不会满足,永远不会知足。
    但这也是他之所以好用的原因。
    一个贪婪的人,是最容易被控制的。
    “去吧,”逍遥游摆了摆手,“你亲自去。把那个女娃带回来,死活不论。那个寧花僧……隨你处置。”
    旧梦邪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嘴角还掛著一丝白色的、粘稠的东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蛆浆。
    “老身这就去。”
    他的身影在密室的阴影中渐渐消散,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样。几息之后,密室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缸里蛆虫蠕动的沙沙声。
    逍遥游站在缸边,又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著那些蠕动的小东西,丹凤眼里忽然涌上一股浓烈的、无法化解的恨意。
    娜仙子。
    那女人收养了他,教他武功,给他荣华富贵,让他从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变成了逍遥宗的少宗主。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她的亲儿子,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把宗主之位传给他。
    但她没有。
    她把那把钥匙藏了起来,藏在了一个她还不会走路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婴的丹田里。她把逍遥十三式的最后一重心法,锁在了自己的血脉当中。她寧愿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婴儿继承这一切,也不肯把这个位置留给他。
    为什么?
    就因为他不是她的亲生骨肉?
    就因为他体內流的不是逍遥宗开宗祖宗的血液?
    “母亲,”逍遥游轻声说,丹凤眼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平淡,“你以为把钥匙藏起来,我就找不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缸壁上的一只蛆虫。
    “我会找到的。我会把它取出来。我会用它练成逍遥十三式,成为逍遥宗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宗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是在耳语。
    “而您,和您那个小杂种,都会在地底下,看著。”
    密室的门缓缓合拢,將最后一丝光线隔绝在外。
    黑暗中,只剩下蛆虫蠕动的沙沙声,和逍遥游若有若无的、轻轻的、像哭泣又像笑的呼吸声。
    四
    二十年前那场政变,旧梦邪神记得每一个细节。
    不是因为他记忆力好,而是因为他享受那种感觉——那种站在一个人背后,看著她毫无防备地倒下去的感觉。
    娜仙子闭关的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逍遥岛后山的闭关室是一间凿在山体內的石室,厚重石门一关,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音。娜仙子每次闭关都会在里面待上三个月,不吃不喝,与世隔绝,將全部心神投入对逍遥十三式第六重境界的参悟中。
    旧梦邪神在闭关室外的密道里等了她三天。
    那密道是他十年前就开始挖的。他像一只老鼠一样,用八门逆转的邪功一点一点地掏空岩石,不发出任何声响。十年时间,他挖了一条长达三百丈的密道,从逍遥岛的地底深处,一直通到了闭关室的后壁。
    他钻进闭关室的时候,娜仙子正盘膝坐在石床上,双目微闭,周身縈绕著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逍遥十三式修炼到第五重巔峰的徵兆,再进一步,就能突破第六重。
    旧梦邪神没有给她那个机会。
    他从娜仙子的背后出手,八门逆转全力催动,一只枯瘦的手掌无声无息地印在了她的后心。
    那一掌的力道不大,但八门逆转的邪功在那瞬间逆转了娜仙子体內的经脉运行路线。她的內力像是倒流的河水,猛地撞上了正在衝击的屏障——两股力量相互对冲,在体內炸开。
    娜仙子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前栽倒。
    旧梦邪神没有停手。他的手掌紧紧贴上娜仙子的后心,开始疯狂地吸取她的功力。八门逆转的本质就是將对方的內力吸入自己体內,化为己用。这个过程极其痛苦,因为別人的內力会在你的经脉中横衝直撞,每一条经脉都像在被烈火焚烧。
    但旧梦邪神享受这种痛苦。
    痛苦让他感觉自己还活著。
    他吸了很久。久到娜仙子从石床上滑落,瘫倒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功力十去七八,原本金色的护体內力消失殆尽,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微弱光芒在丹田处苟延残喘。
    旧梦邪神这才停下来,舔了舔嘴唇。
    “宗主,对不住了。”
    娜仙子抬起头看著他,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不可置信:“你……你是……旧梦邪神……”
    “正是老身。”旧梦邪神蹲下来,歪著头看著她,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像小孩子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宗主,您是不是很奇怪,老身怎么会在这里?”
    娜仙子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他。
    “老身在这里挖了十年的洞,就为了等今天。”旧梦邪神伸手摸了摸娜仙子的头髮,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小猫,“您闭关的时辰、方位、习惯,老身都算得清清楚楚。您每一次闭关,老身都在密道里听著。听著您的呼吸,听著您的心跳,听著您每一次运功的声音。听了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娜仙子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那一天,旧梦邪神从密道离开,去找了逍遥游。
    逍遥游那时候还叫小游,是娜仙子收养的义子,二十出头,武功已经登堂入室,但对娜仙子言听计从,是个乖顺得不得了的孝顺儿子。
    至少表面上是的。
    旧梦邪神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后山的荷塘边钓鱼。直鉤。
    “少宗主,”旧梦邪神蹲在荷塘边,看著水面上纹丝不动的鱼漂,“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宗主不把逍遥十三式的最后一重心法传给您?”
    逍遥游没有看他,目光仍盯著水面:“母亲说时机未到。”
    “时机永远不会到了,少宗主。”旧梦邪神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因为她从来没有打算把位置传给您。她已经把钥匙埋进了她亲生女儿的丹田里。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逍遥游的手微微一顿。
    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静。
    “您想一辈子当少宗主吗?”旧梦邪神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永远活在一个女人的阴影底下,永远做她的乖儿子,永远不配拥有属於您的东西?”
    逍遥游沉默了很久,久到旧梦邪神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
    然后逍遥游转过头来,看著旧梦邪神。
    他的眼神让旧梦邪神这个见惯了血腥的老魔头都不由得心中一凛——不是因为那眼神太凶狠,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没有任何倒影的镜子。在那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无声无息地生长,像水草,像藤蔓,像无数条细细的蛇,缠绕、攀爬、缠绕、再攀爬,直到將整片水域都填满。
    “你说得对,”逍遥游说,“本座不想。”
    那一夜,逍遥宗变了天。
    逍遥游带著旧梦邪神和一支精心挑选的死士队伍,突袭了娜仙子的亲信府邸。一夜之间,所有忠于娜仙子的人全部被杀。那些人的孩子、妻子、父母,一个不留。
    逍遥游说要“斩草除根”。他对“根”的定义很宽泛——只要跟那些人沾亲带故的,都算根。哪怕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奶妈,也被他派人从千里之外抓回来,当眾处死。
    那一夜,逍遥宗的总坛变成了一座修罗场。血流成河,尸横遍地,连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甜腥的味道。
    逍遥游站在尸堆中间,月白色的长袍上溅满了血点,像一个从画中走出来的修罗。
    他看著满地的尸体,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净得像一个孩子得到了心仪已久的玩具。
    “母亲,”他轻声说,“您看,这是您教我做的。”
    五
    那场屠杀之后,逍遥游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不是收编,不是整合势力。
    是钓鱼。
    他一个人去瞭望海台,坐在礁石上,把那根破竹竿插在石缝里,看著海面发呆。
    整整一天一夜,一动不动。
    有人说他在想事情,有人说他在调整心境,有人说他在等娜仙子的鬼魂来找他报仇。
    其实都不是。
    他只是在钓鱼。
    那根直鉤,他后来钓了无数次,从来没有钓上过一条鱼。但他从不换鉤,从不怀疑是不是直鉤的问题,从不承认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不可能”三个字。
    他可以夺权,可以弒母,可以屠尽所有与他作对的人。他可以坐在尸山血海上谈笑风生,可以在屠刀落下之前先一步微笑。
    他为什么不能钓上一条鱼?
    他可以的。
    只是时间问题。
    就像那把钥匙。
    他找了二十年,没找到。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到时候,他会取出来,用它练成逍遥十三式,让逍遥宗的武功在他手中臻至化境,让所有人都知道——
    他是逍遥宗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宗主。
    不需要通过继承,不需要靠任何人的施捨。
    他靠自己的双手,拿回了属於他的一切。
    海风吹过望海台,吹动竹钓竿上那条纹丝不动的鱼线。
    逍遥游坐在礁石上,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轮红日正缓缓西沉,將整片大海染成了血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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