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史不曾来过?”
刘义真眼中掠过一丝异色,眉梢轻轻一扬,却並未真的露出多么惊讶的神色。
王修的官职,是安西將军府长史。从名义上说,他自然是受制於刘义真这位安西將军的属官。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刘裕如此安排,分明是將关中的政务处置之权尽数交到了此人手中。这便意味著,王修虽顶著幕府属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一方牧守——若拿后世的话来说,便是这关中地面上政务財政民事都抓的一把手。
关中几经丧乱,如今在籍民户虽已远不及两汉之盛,但粗略算去,也还有將近三百万口人丁。三百万人的耕织赋税、徭役徵发、刑名诉讼,桩桩件件都压在此人肩上。他忙得抽不出空来探望自己这个掛名的將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怪事。
刘义真定了定神,隨即追问道:“那王修他什么时候能得些空閒?你能不能给他传个话,让他抽空来我这里一趟?”
这话一出口,刘乞非但没有应诺,反而伏得更低了几分。只见他垂著脑袋,两只手不安地绞著衣角的布料,牙关咬了又松,鬆了又咬,竟是一副极难启齿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主公看来是真的忘了许多事情……主公难道不记得了么?那王长史往昔曾『孩视』主公,惹得主公极是不快啊。”
“孩视?”
刘义真浓眉一蹙,旋即又舒展开来,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平稳得让刘乞意外:“他是如何孩视我的?你且说来听听。”
刘乞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当下舌齿翻动,一件一件地数落起来。
“自从太尉率大军南归之后,王长史便从不许主公隨意出府。主公从前在军中何等自在,如今却连长安城的街衢都未曾踏足过一步。这岂不是將主公当孩童一般拘著么?”
刘义真听了,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並无慍色:“关中刚刚平定未久,四方尚有后秦余孽、诸胡游骑出没不定。说不定便有刺客怀刃潜伏於市井之间,专等著行刺要人。王修这般谨慎,倒也算不得什么过错。”
刘乞见第一桩事没能激起主公的怒气,略略有些发急,又道:“还有一桩!那王长史从外面延请来的夫子,不教我们南人素来讲习的《周易》《左传》,反倒成日里教授些什么《春秋墨说》《孝经综纬》!主公,这可都是北边那些经生的学问,岂能与咱们建康的玄学清谈相提並论?”
刘义真听到此处,眉头却反倒皱得深了几分。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定定地落在刘乞脸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春秋》是圣人手定的经籍,《孝经》亦是汉家自先汉以来便立为显学的典籍。学问便是学问,哪里需要分什么南人北人?你这般说话,倒是有些浅了。”
刘乞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喉咙里,竟结结巴巴地接不上话来。他慌慌张张地思忖了一番,终於又寻出了一条更有分量的罪状,咬了咬牙道:“还有!主公难道忘了?前番主公有令,要嘉赏府中诸曹的卫士,赏格都已经擬好了,可送到王长史那里去,却被他以府库空虚、財用不足等种种理由再三推脱,至今未曾允发!主公亲自批下的赏赐他都敢扣著不发,这分明是不把主公放在眼里!”
“还有这样的事?”
刘义真终於坐直了身子,原本鬆弛的搭在膝上的手指也驀地收紧了几分。
连自己嘉赏身边卫士的这点財物都要扣押?这已经不只是轻慢的问题了。倘若王修清廉,这或许还是他过於苛刻;可若他並非清廉呢?这些被扣下的財物,最终都流向了哪里?刘义真的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这王修,竟是个藉机中饱私囊的大贪?
刘乞偷偷抬眼,將刘义真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他见自家主公终於没有再开口反驳,那颗悬著的心顿时安稳了不少,语气也更加篤定了几分。他膝行两步,凑得更近了些,將声音压到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程度,像是在吐露一个天大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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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还有一件事,乞奴不知当不当与主公讲。”
“讲。”
刘义真吐出一个字,简短而有力。
“主公应当清楚,”刘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位王长史,出自京兆王氏,他们这一支本就是前秦时的旧姓高门。而安西將军府司马王镇恶……主公想必更清楚他的来歷——他乃是前秦丞相王猛的亲孙。二王俱是关陇人士,在此地素有根基与声望。如今太尉已经率兵南归,这长安城里,可就只剩下主公和这两位王……”
刘乞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像是在等刘义真自己品出滋味来。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甩出了那句最要命的话:“因此,府中的士卒们私底下都在议论,也都在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这二人——有寻到前秦天王苻坚遗落在民间的后人,再立前秦社稷之心!”
话音落定,室內陡然陷入一片死寂。刘乞將额头重重抵在地面的蓆子上,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就那么匍匐著,等候刘义真的决断。
而刘义真此刻,心头確实是骤然一惊。仿佛有一盆冰水从脊梁骨直浇而下,让他方才吃下鱼羹所积攒的那点暖意荡然无存。
再择新主?再立前秦?
王修和王镇恶,难道竟会存著这般心思?
不,不对。眼下最要紧的问题,不是他们“有没有”这样的心思,而是他们“能不能”做成这样的事。
刘义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地盘算著如今的局面。王修担任安西將军府长史,手握关中的政务、財赋与人事大权;王镇恶担任安西將军府司马,掌管著府中及一部分关中人马的军务调度。如果拿他那点浅显的理解来比附,这二人便是一个管著政事钱粮,一个握著刀把子。
一个省级的一把手,一个军区的司令。这两个人若当真联起手来要造他的反,要重立什么前秦社稷,事情能不能做成?
答案几乎是呼之欲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肯定。
刘义真这才发现自己先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他原以为,关中最大的隱忧只是沈田子与王镇恶这两位將领之间的私怨与倾轧。只要自己能把王修找过来,给个大棒再给个甜枣,好生安抚住这两人,让他们暂且放下芥蒂,同心协力守著关中便好。可现在看来,事情背后分明还藏著更深的隱情?
王修和王镇恶,都是关中人。按照刘乞方才的说法,他们曾经都是前秦的子民。王镇恶的祖父更是前秦的宰辅名臣。如此看来,王修与王镇恶这两个北方士人出身的重臣,才更像是同气连枝的一伙。而自己和那个同样从南方来的沈田子,反倒成了被孤立在外的另一方?
“嘖!刘裕这岂不是在坑老子吗?”
刘义真狠狠啐了一口,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含在齿缝间磨出来的,却偏偏还是让跪在一旁的刘乞听去了只言片语,察觉到了刘义真的不满。
刘义真如今大概能猜度出刘裕的一番心思。在刘裕看来,若只留下南方出身的將领与官吏治理关中,则关中的豪族百姓必定不服,政令难以推行;可若只用关中本土出身的王修、王镇恶等人,又怕他们趁机坐大,割据自立。於是乾脆便取了个和稀泥的法子,让南人北人互相掺杂,互相制衡,以为这般就能让谁也动弹不得。
可是制衡这种事,玩得好了是运筹帷幄的宰辅之术,玩不好,那可就是伏尸百万的滔天悲剧。
你要搞制衡,至少也要把政事的一把手和军事的一把手设置成互相牵制的两股势力吧?如今倒好,长史是王修,司马是王镇恶,一个有权,一个有兵,两家还同气连枝,直接把文武大权凑成了一家子。这哪里是制衡?这分明是替他们铺好了联手的路!
难怪沈田子后来会做出那般酷烈之举,直接私杀王镇恶。刘义真设身处地换到沈田子的位置上想了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面对这样两个手握大权、还可能心怀异志的关中人,一个南来的偏裨將领,除了先发制人、痛下杀手之外,似乎竟真的寻不出第二条活路来。
“什么烂摊子!”
刘义真想到这里,终於没能压住心头的恼怒,一句喝骂脱口而出。这声音在空寂的屋室中显得有些突兀,刘乞伏在地上,连忙將自己的脸埋得更低了些,趁机藏住了嘴角那一条已经微微翘起的弧度。
“主公,”刘乞稳了稳心神,用一种格外恭顺、几乎带著几分献宝意味的语气说道,“其实此事也不难解。”
“哦?”
刘义真转过脸来,目光中带著几分惊疑。今天他已不知是第几次被这个僕从说出的话所震动。连这般错综复杂的局面他都能解开?难不成这刘乞竟是什么史书里一笔带过的天纵英才,只因为自己对这段歷史涉猎不深,才从未听过他的姓名?
“你有何计策?速速道来。”刘义真眼中浮起一抹抑制不住的期许。
刘乞將身子直起些许,目光诚恳地望向刘义真,道:“主公刚刚落水,如今身子尚未痊癒,神智也受了些损伤。这是实情,並非作偽。既然如此,主公何不修书一封,將病情与苦楚写得恳切些,使人星夜送往彭城太尉行辕,恳请返回建康养病?”
他说得愈发顺畅,仿佛这条计策在他心中早已演练过无数遍:“只要太尉点了头,主公便可名正言顺地离开这虎狼之地。到时候,关中的事,自有王长史、王司马他们去料理。好了,是他们守土有功;坏了,是他们处置失当。与主公,又还有什么干係呢?”
说著,刘乞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又凑近了几分,眼中放出光来,压低了嗓子向刘义真献宝:“对了,乞奴这些时日在长安城里可没白待。前些天,乞奴在西市的胡商那里寻到了一件稀世奇珍——乃是一尊一尺多高的玉座金佛!”
他伸出双手比划著名那佛像的大小,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那佛身是于闐的羊脂白玉,莲座与背光皆是纯金打制,宝相庄严,毫光內敛。这等宝物,便是太尉府中也没见过。主公若是將此物连同书信一同奉予太尉,太尉见主公如此孝心,必然心生欢喜。更何况太尉素来最是疼爱主公,父子之情摆在那里,断然没有不让主公返回南方的道理啊!”
刘义真的表情,从最初的期许,渐渐凝固,最终变得一片僵硬。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著眼前满脸喜色的刘乞,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熄灭了下去。
原来如此。
刘乞嘴里翻来覆去说了半日的“妙计”,归根结底就是一条——让他刘义真拋下这三百万黎庶、拋下这满城的北府悍卒、拋下他刘裕临走前交付的这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拋下无数军民百姓用了百年之久才收復的长安,独自一人逃回南方去……至於身后是滔天的洪水,还是燎原的烈火,自然都与他再无瓜葛。
刘义真缓缓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尚且稚嫩、却已沾上了少许关中尘土的手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