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深夜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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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深夜来电

    陈默他妈又打电话来了。
    这次不是催婚。是他爸的忌日快到了。他爸走了十二年,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確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年陈默刚毕业两年,在工地上做实习生,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他爸住院的钱是找亲戚借的,还了五年才还清。
    “今年你回来不?”他妈在电话里问。
    “回。”陈默说,“我请两天假。”
    “不用请假,工地忙就別折腾了。你爸又不是不知道你。”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板房外面,搅拌车的轰鸣声忽然停了,安静得有点突兀。他说:“我回去看看。”
    掛了电话,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忽然想起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大二那年暑假他回家,他爸骑摩托车来车站接他。那天下雨,他爸披著一件蓝色的旧雨衣,在出站口的大棚下面等他。见面第一句话是:“工地上累不累?”
    那时候陈默觉得他爸不懂,他在工地上才实习了一个月,能累到哪去?后来等他真正在工地上干了五年之后,才发现他爸问的不是身体,是別的。身体上的累睡一觉就好了。別的累不会。
    老赵中午打饭的时候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往陈默桌上一放:“吃,今天周三。”周三食堂確实有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老式做法,酱油放得重,顏色深红髮亮。陈默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怎么了?”老赵坐在对面扒饭,抬眼看他。
    “没事。我爸忌日快到了。”
    老赵没说话,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二锅头,拧开盖子,往陈默的搪瓷杯里倒了一点,把剩下的半瓶搁在桌上。“晚上收工了自己喝。”
    老赵是工地上唯一知道陈默他爸的事的人。五年前陈默有次喝多了,蹲在基坑旁边吐,老赵过来递了瓶矿泉水。
    陈默不知道怎么就说了句“我爸要在,看我现在这熊样,估计得抽我”。
    老赵当时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后来也没再提,只是每年陈默他爸忌日前后那几天,老赵打完饭总会多端一碗菜放他桌上。
    下午工地上出了点小意外。一个钢筋工在绑扎的时候没踩稳,从两米多的架子上滑下来,小腿在钢筋头上划了个大口子。伤口不大但有点深,血顺著小腿淌了一鞋。
    陈默和老赵把人架到工地医务室,卫生员拿碘伏冲了冲,说最好去打个破伤风。
    “没事得没得事,贴个创可贴就对咯。”那个钢筋工是四川人,三十出头,来工地才两年,说话的时候还在不好意思地笑,“没得啥子事。”
    “去诊所打针。”老赵往外推他,“別省那个钱。伤口感染了你半个月没法上工,亏得更多。”
    钢筋工还在犹豫,去打一针要花好几十块。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到老赵手里:“你带他去,我盯著现场。”钢筋工连忙推辞,老赵直接把钱拍在他胸口上:“老板请的,走。”
    他们走后,陈默回到现场,把地上那摊血用沙土盖了盖。
    血跡盖住之后,露出来的地基表面有一个不太寻常的痕跡,被人踩了这么久都没注意到。不是裂纹,不是结构缝,是一种不规则的、看不出年代的表面色差。顏色偏深,边缘模糊,像是很久以前某种液体渗透进混凝土层又慢慢乾涸后留下的。
    陈默蹲下去扫了一眼。手掌无意中贴了一下地面,乾燥的水泥面下面,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持续的搏动感。
    频率很慢,大概每分钟五六次。不可能是任何机械设备,这个基坑的桩基早在三个月前就打完了,下面除了岩层和砂石不会有別的东西。他抬起手,搏动感消失。再贴上去,又来了。
    “地底下的事,谁说得清。”
    老赵的话突然浮现在脑海。
    陈默站起身,看了一眼手。手心很乾净,也没沾上什么东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写进施工日誌。
    这种事情工地上不兴记,有些现象解释不了,最好的办法是当它不存在。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继续指挥钢筋绑扎。
    晚上十点,陈默一个人在堆料场边上坐著,喝老赵给他的二锅头。
    酒很冲,工业酒精勾兑的那种便宜货,他爸以前也爱喝这种。他说这种酒够劲,“喝进去像有人拿砂纸擦嗓子”。
    陈默那时候不喝酒,现在他喝,喝的跟他爸一样。
    工地的塔吊臂在远处夜色里缓缓转动半圈,又在气流的某个角度上停住了,引出的金属呻吟从高空压下来,断在一个没有风的停顿里。
    手机屏幕亮了。大学室友群,被艾特了。班长王浩艾特所有人:“这周末毕业十二周年聚会,能来的扣1,地点在铂尔曼酒店中餐厅,我订了包间。”
    底下一排“1”。
    陈默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打字,刪掉,再打。最后他发了一个“1”。发完之后他盯著那个“1”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大概脑子进水了。但撤回也来不及了,已经有人看到了。王浩单独给他发了条微信:“老陈终於肯出山了!周六晚上六点,別迟到啊。”后面跟了一个嬉笑的表情。
    陈默没回。他把手机盖在腿上,喝了一口二锅头。酒劲衝上鼻腔的时候,远处基坑方向好像又传来一阵极微弱的低频震动。他不確定是真的还是错觉。但震动只维持了不到十秒就吞进了地底。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日历,又看了银行卡余额。离下次发工资还有两周,周六聚会再怎么aa也得几百,这次衝动了。
    然后他站起来,拎著酒瓶走回了板房。
    睡到半夜,床底无来由地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响。
    陈默发现自己站在基坑底部,周围一片漆黑,头顶的夜空被压缩成一方小小的长方形。脚底下有东西在震动,频率很慢,每分钟五六次。跟他下午摸到的那个一样。他蹲下去想再看清楚一点,手掌贴上泥土的瞬间,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心跳,不是机器,是一声极遥远的、像是从六百年外传来的敲击,一下,顿了很久,又一下。
    陈默猛地睁开眼,然后一切都安静了。还是冰冷的铁架子床,原来是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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