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尾楼纠纷在第三天发酵了。
这栋二十八层的住宅楼已经封顶,外墙涂料做完了一半,因为开发商资金炼断裂,停了三个月。业主们组织了三轮维权,每次都在售楼部门口拉横幅。电视台来过两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陈默本来是来处理另一件事的,开发商拖欠天建集团一笔工程款,公司让他来“现场协调”。这个活儿说白了就是两边的人坐在会议室里,把合同条款翻来覆去地念,念完了各自回去写报告。
他刚走到售楼部门口,就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拦住了。大姐穿著花裙子,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购房合同,眼睛红红的,嘴唇发乾。
“师傅,你是天建的吧?这楼还盖不盖了?”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个施工员”,但大姐没给他机会:“我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我儿子结婚等著住的,你们不能就这么停了啊!”
旁边几个业主围了过来。陈默瞬间被七八个人夹在中间,花裙子大姐在最前面,购房合同直接懟到了他脸上。
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脚跟踩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另一个业主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天建是不是拿了钱不干活?”
“开发商跑了你们也不管?”
“合同上写的是你们天建盖的楼,我们就认天建!”
陈默忽然想起十年前刚进工地时项目经理教他的第一句话:“在外面,永远不要说是天建的。就说是临时工,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了十年“什么都不知道”。说实话,水平也没长进多少。
老赵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到了没人的角落,老赵鬆开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脑子进水了?那帮人见你穿工装就跟见了仇人一样。”
“我没穿工装。”
老赵打量一眼。
只见陈默穿著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沾满泥点的工装裤。確实没穿工装。但他身上那股混凝土味儿,比工装还管用。
“你身上那味儿,瞎子都知道你是混工地的。”老赵点了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这事儿你別掺和。上头欠开发商的钱,开发商欠业主的房子,跟你一个施工员有什么关係?”
陈默没说话。他看著售楼部门口那群业主,花裙子大姐还在抹眼泪,旁边一个年轻男人正举著手机录像。横幅上写著“还我血汗钱”,只不过后三个字被雨水淋得有些模糊,应该是上次掛了就没收。
老赵说得对。这事儿跟他没关係。但他看著那个大姐攥著合同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那是一个人把全部身家压在一堆混凝土和钢筋上之后,发现这堆东西可能永远变不成“房子”时的本能反应。
他太熟悉这种表情了。不是作为购房者,而是作为一个曾经想设计“一百年不塌的建筑”的人。那种落差,和花裙子大姐攥著合同的手一样无力。
“走吧,回去打灰。”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老赵忽然停下脚步,看著远处的售楼部方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年头,楼盖得越高,底下的事越多。”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地界儿不太平。”老赵弹掉菸头,“我在这片工地干了八年,周围拆了盖盖了拆,就咱们脚下这块地,每次打桩都说声音不对。三年前那个项目也是,桩打了一半换方案。你说是偶然,我信,但每次都偶然,就不是偶然了。”
陈默看了一眼老赵。老赵不是什么文化人,但他在工地上待了三十年,他的直觉比很多工程师的勘测报告都准。
“你觉得下面有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赵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他之前说“坏得好”的时候一模一样。
回到板房,陈默躺在那张咯吱响的铁架床上,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著,他刷到一条短视频。一个ai博主在讲“对齐问题”,怎么確保人工智慧的目標和人类一致?
博主说,最危险的ai不是那种喊著要消灭人类的,而是那种“表面上在帮你实际上在用自己的方式定义你的需求”的。陈默看了一分钟,觉得有点意思,又觉得离自己的生活太远。他划到下一条。一个修仙小说的推广gg,標题写著“叮!万界最强修炼系统已激活”,金色大字配炫酷特效,各种“恭喜宿主获得神级功法”的弹窗。
“这玩意儿要是真的就好了。”他自言自语,关掉手机。
窗外,塔吊在夜风里微微转动,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城市的天际线被灯火勾勒出来,那些灯火背后是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上班、下班、还房贷、被催婚、把理想碾碎在一日三餐里。
他闭上眼睛,沉入一个没有甲方骂人也没有催婚电话的、难得清静的梦。
半夜,老赵又回了一趟工地。他忘了拿工具箱。明天一早要用的水平仪还搁在库房里。他打著手电穿过材料堆场,路过基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基坑很深,挡土墙高达五米多,手电的光照不到底。但他隱约感觉到脚底下有一种极微弱的震动,不是机械的节奏,也不是地铁,最近的地铁线离这里有三公里。
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停了。他站在基坑边缘抽完了一根烟,才转身去拿工具箱。
第二天老赵把这事跟陈默提了一嘴。
陈默问:“什么样的震动?”
“说不上来。像心跳。”
“基坑里不可能有心跳。”
“所以我说不上来。”老赵点了烟,“也可能是打桩的老地基在沉降。地底下的事,谁说得清。”
两人都没再提。
工地上从来不少这种事,半夜的塔吊自己转半圈,混凝土凝结的时候发出奇怪的声响,挖出来的老地基里有不认识年份的碎瓦片。千百年间的东西一层一层埋在脚下,施工不过是掀开了最上面的一层土。掀开的时候,有些不该被看到的东西,偶尔会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