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河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吞噬修士的灵魂,凡人的灵魂寡淡如水,太薄了,像一层纸,一捅就破,但这个东西不一样,更浓、更稠、更有嚼劲,像一块被岁月风乾的老腊肉,咬下去满口都是时间的味道。
近百年的孤独。
一个山洞,一具白骨,一只阴魔在黑暗中沉睡了近百年,意识混沌,只剩下一道执念,等一个人来,然后夺舍他,活下去。
苏清河咂了咂嘴。
好吃。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入苏清河的意识,浑浊,狂乱,裹挟著泥沙和碎片,断断续续,支离破碎。
往生轮疯狂运转,將这些碎片一一捕获。
苏清河发现,张广泽的记忆不像凡人记忆那样完整、连贯,凡人的记忆是一条完整的河流,从源头到入海口,每一段都清清楚楚。
而张广泽的记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散落一地,有些碎片已经磨花了,有些碎片乾脆消失了。
百年沉睡,无形阴魔的炼成过程,这两件事对张广泽的魂魄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苏清河皱著眉头,从碎片中拼凑出了一个少年。
少年叫张广泽,出生在沧州北部一个小镇,十二岁时被一个黑衣人带走,那人说他魂魄天生带有一丝阴气,適合修炼。
张广泽的父母跪在镇口磕头,以为儿子要去做神仙,而张广泽只来得及回头看了父母一眼,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黑衣人带张广泽去的是一座巨山,山体漆黑如墨,峰顶没入云层,山腰以上常年笼罩在紫色的雷云中。
这座山叫九幽山,山上的宗门叫九幽教。
张广泽在九幽教待了十年,学会了引气入体,学会了修炼,修到了练气境,然后是长生境,他见过內门弟子御剑从头顶飞过,见过长老出行时百鬼开道,见过道胎境的师兄一掌劈开三丈巨石。
道胎境,那是张广泽拼命想达到的境界,他花了三十年,从练气到长生,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最终,他终於突破了,成为了道胎境修士。
然后他就死了。
突破后不到三个月,张广泽外出歷练时遇到了一名正道修士,对方和他同一个境界,实力却强大得超乎寻常,张广泽重伤逃遁,一路逃到青冥山,死在了山洞里。
但苏清河从碎片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张广泽死前將自己的魂魄炼成了无形阴魔,这个过程本身就造成了巨大的损伤,再加上近百年的沉睡,导致张广泽的魂魄在不断衰弱。
当张广泽试图夺舍张虎时,他的灵魂强度已经跌到了长生境,比他生前的道胎境低了一个大境界。
换句话说,苏清河吞下的不是一个完整的道胎境修士,而是一个残破的长生境魂魄。
死前,已经成为了无形阴魔的张广泽附在了一块阴玉上,只要有人触动阴玉,无形阴魔就会甦醒,夺舍重生。
张广泽等到了。
等到了苏清河。
苏清河睁开眼睛,花了半个月消化张广泽的记忆碎片和三门功法的文字。
《天鬼冥神魔典》,九幽教的根本法,张广泽只有前三层。
《腐魂蚕灵书》,一门炮製灵魂、炼製魔头的道书。
《千星图》,从一名星宿海弟子身上搜来的功法,接引星辰之力修行。
三门功法的文字完整地留在了张广泽的遗物中,但关於“怎么修”的经验,也就是涉及经脉的具体走向、穴位的开合时机、死气的引导技巧,这些记忆大部分已经丟失了。
张广泽的魂魄在百年沉睡中把这些细节忘记了大半。
苏清河將三门功法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看不懂。”苏清河自言自语。
他知道“死气入脉,循十二周天,匯於气海”这句话,但十二周天具体怎么走?气海在什么位置?需要多大的死气量?什么时候该停?这些他全都不知道。
《千星图》也好不到哪去,“引星辉入魂,以魂为媒,以身为镜”,怎么引?用什么引?以魂为媒是什么意思?
如果张广泽的记忆是完整的,苏清河可以直接照搬他的经验,像抄作业一样把答案抄过来,但现在作业本被撕烂了,答案只剩下一半,另一半需要他自己填。
苏清河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意思,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到不完整的记忆。”
凡人的记忆清清楚楚,一条不漏,但修士不一样,修士的灵魂更复杂,更坚韧,也更难消化,张广泽的魂魄在百年沉睡中磨损了,记忆碎成了渣。
苏清河舔了舔嘴唇。
“修士果然有趣。”站起身来,苏清河嘴角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连死了都不让人省心。”
张广泽的记忆告诉了苏清河一件事,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他的临安城连一粒灰尘都算不上,九州,正魔两道,佛门妖族,无数修士在爭夺长生和力量。
修士的灵魂比凡人浓稠百倍千倍,而那些更高境界的修士呢?张广泽记忆中的炼神、金丹、法相这些更高层次的修士,他们的灵魂又是什么味道?
苏清河站在大殿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十万凡人的灵魂让他长到了现在的规模,那十万修士呢?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柱子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茶。
“收穫很大?”少年看了一眼苏清河,將茶水放在案几上。
苏清河没有回答,走到殿门口,三月的风吹进来,庭院里的芭蕉叶在响。
“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们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苏清河说。
少年点了点头:“修行界啊,有些期待了。”
苏清河回头看了少年一眼,笑了。
“不过在此之前。”苏清河说道:“你们要先学点东西。”
苏清河站在大殿门口,还在回味著张广泽灵魂的味道,在张广泽的灵魂中,他尝到了近百年的孤独,也尝到了修士与凡人的区別,这些记忆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苏清河从未见过的门,九州、修行、道胎、魔道、正道……一个比临安城大一百万倍的世界在他眼前展开了。
然后苏清河关上了这扇门。
不是不想进去,是不能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