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仙人,青冥山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二章 仙人,青冥山

    苏清河走上二楼,推开雕花木窗。
    三月的风裹著市井的声息涌进来,货郎的吆喝、骡马的响鼻、孩童追逐铁环的叮噹声、远处茶肆里说书人醒木拍桌的脆响。
    街道上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驴的、挎篮的、抱孩子的,每一个人都面色红润,步履从容,衣衫虽不华贵却乾净体面。
    临安城落入苏清河手中三年,经营四野乡村又过去了三年,而后六年空閒,苏清河再未踏出这座宫殿一步。
    苏清河靠在窗欞上,目光掠过街上那些或忙碌或悠閒的面孔,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知道,每一个人的一生他都记得,出生时的啼哭,少年时的懵懂,洞房花烛夜的颤抖,初为人父母的惶恐,老去时关节里日渐深重的酸痛。
    近二十万人的悲欢离合堆叠在苏清河的脑海里,像一座无边无际的仓库,他花了整整六年才將它们一一归置妥当。
    转世之后觉醒的能力,最初带给苏清河的新鲜感早已消磨殆尽,触碰身体,吞噬灵魂,赐予灵魂,不过如此,苏清河的灵魂的规模从一到十万,舍利凝聚,往生轮现,一切都按部就班,像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游戏。
    所以他开始给自己找些乐子。
    柱子不是第一个。
    那个瘦弱少年额头抵著青玉砖往前爬的样子,和之前几十个人如出一辙。
    有老嫗提著菜刀颤巍巍衝进殿来,有书生揣著匕首混入僕役之中,有寡妇在井水中下毒,有孩童从袖中刺出磨尖的铁簪。
    苏清河放过了这些人,把被吞噬的亲人还给他们,让他们带著完整的记忆活下去,然后等著他们来復仇。
    同样的戏码看了几十次,確实有些无聊了。
    苏清河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窗欞,目光投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座茶肆,说书人正讲到精彩处,茶客们拍桌叫好。
    说书的老头姓周,今年五十有七,苏清河记得他二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登台时的窘迫,记得他三十四岁那年丧妻后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记得他四十一岁那年收了徒弟时偷偷抹了眼泪。
    周老头此刻眉飞色舞,醒木一拍,正说到“只见那剑仙袖中青虹一闪,百里之外取人首级”。
    剑仙。
    苏清河敲击窗欞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从周老头身上移开,越过茶肆的灰瓦屋檐、越过城墙上的旗帜、越过城外连绵的青色山峦,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座山,叫青冥山,山势陡峭,终年云雾繚绕,乡民都说山上有神仙,听到了犹如天雷的轰鸣声,听到了好似巨神的咆哮声,却从来没有人真正敢上去。
    苏清河曾经也以为这只是乡野传说,直到三个月前,他吞噬了一个从北边逃难来的老人。
    老人的记忆里有一道白光。
    白光从云端坠落,落在北面一座大城的城头上,白光散去之后,一个青衫人立於城头,隨手一指,城外数千流寇便如麦子般齐齐倒下。
    老人当时跪在城內的人群中,和所有人一起叩首高呼仙人,这一幕刻在老人的记忆深处,清晰得纤毫毕现。
    这不是传说,不是戏文,不是乡民口中的神仙故事。
    这座世界,有仙人。
    苏清河靠在窗欞上,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这个笑容不是因为无聊而刻意製造的消遣,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兴味。
    他有多久没有吞噬过这样有趣的东西了?一个仙人的灵魂。
    窗外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周老头的醒木又拍了一下,茶客们哄然叫好。
    苏清河將目光从青冥山的方向收回来,落回街面上,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从窗下经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艷艷的山楂果,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小贩抬头看见了窗边的苏清河,咧嘴一笑。
    苏清河也笑了。
    天还没亮透,一百三十个人已经站在了青冥山脚下。
    赵大宝、李二柱、张虎,这些名字生前属於临安城的衙役、守卒、乡间的猎户,现在他们属於苏清河。
    没有號令,没有旗帜,一百三十人自然而然地分作五队,沿著不同的山脊向上攀去。
    青冥山不算高,不过千仞,但山势陡峭,古木参天,藤蔓如蛇纠缠,腐殖层积了不知多少年,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偶尔会陷进被落叶掩盖的裂隙,毒虫在暗处窸窸窣窣地爬行。
    赵大宝拔刀出鞘,长刀劈开挡路的荆棘,火摺子在幽暗的林间明灭不定。
    这些人不会疲倦,不会恐惧,不会因为同伴被毒蛇咬中而停下脚步,事实上,被咬的那个人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割开伤口挤出血,撒上一把草药粉后便继续往前走,疼痛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信號,和飢饿、寒冷一样,可以被接收,也可以被忽略。
    正午之前,五批人全部登顶。
    山巔什么都没有。
    没有仙光瑞彩,没有琼楼玉宇,没有白鬍子老头坐在石台上等著点化有缘人,只有一片乱石,东倒西歪地摊著,东南方立著一截石柱,灰白色的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不远处有个小水洼,四周爬满青苔,水是浑的,看不出深浅。
    李二柱踩著碎石走到水洼边,弯腰看了两眼,一个同伴把刀鞘伸进去搅了搅,浑浊的水涌上来,什么都没有。
    李二柱直起身,面色没有任何变化,而远在临安城青玉砖大殿中的苏清河,却微微皱了一下眉。
    第一批人搜完了山顶的每一块石头。
    第二批人到了,又搜了一遍。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一百三十个人把山巔翻了个底朝天,连石柱上的每一条裂缝都用刀尖探过了。
    什么都没有。
    赵大宝站在山崖边,俯瞰著山腰缠绕的云雾,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像棋盘一样铺展开去,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懒洋洋的光,多好的风景,但苏清河不满意。
    很不满意。
    他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让这一百三十人从临安走到这里,结果就是来看一堆石头?
    风来了。
    大风从山涧中涌上来,裹挟著浓得化不开的云雾,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將整座山巔一把攥住。
    白茫茫的雾吞没了视线,吞没了声音,吞没了一切,赵大宝在雾中闭上了眼睛,其他人也都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们同时睁开了眼。
    一百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东南方。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