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通川小洋芋的收购运输,和菜品研发一系列的问题
这一趟故都通川之行,註定要为小良子菜馆,为他自己的小菜馆,打出一块独一无二的金字招牌。
而身边,林晓雨安安静静坐著,脸上带著安心的模样
漫长的旅途,因为这一场小小的偶遇,洒满人间温暖。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隧道,越过河流。
朝著川东地儿驶去。
大约经过了八个小时,也就是在早八十点到晚上六的这个过程。
许良乘坐的那躺列车,终於到达了通川站。
还是和他小时候一样,通川站大厅依然是那个老旧掛钟。
钟摆滴答作响,不起眼却酝酿著岁月。
他们出站了,看到通川市的这一幕,许良觉得漫长的等待折磨人。
不过身旁的林晓雨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放下了初见的拘谨。
许良一直引领著她,给她这个盲人姑娘辨別方向。
许良看著少女闭眼时的模样。
心里有些为別人而惋惜的感觉。
她自幼失明独自远赴异乡探病的懂事,心底泛起淡淡的柔软。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的表,现在虽然已经是六点钟了,但时间还算充裕。
若是一直困在拥挤闷热的火车上,只会给许良徒增烦恼。
九十年代的火车上並没有空调。
仅靠著可以打开的车窗。
但是,扬起带著尘土味的热风,吹得人浑身难受,后背的衬衫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在出站口的那一刻。
林晓雨的亲戚一直在外面喊。
“雨子!雨子!这里。”
许良见状,就立马拉住林晓雨的衣袖。
然后,他一个劲地给她的亲戚招手。
之后,许良就和林晓雨的大舅撞面。
“真是多亏了你哦,谢谢你兄弟!”
他大舅见许良很热心,助人为乐的举动,便对他礼貌的道了句。
“谢谢你了,许大哥,感谢你这一路上的照顾?”
这个时候恰好六点半,林晓雨的大舅看了看手錶,已经到了晚饭饭点了。
当然,许良还一路人护航著自己的侄女。
他想了想,要请许良吃顿饭。
“兄弟,你一路上照顾了我侄女,我感激不尽,这样吧,现在也到饭点了,我请你吃个饭,行不。”
许良知道,虽然自己確实帮了人,但是他好人不求回报,再加上他看这老哥也不容易,便打消了吃饭这个念头。
等会找一家麵馆消化消化就完事了。
“老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饭我不吃,我家里等著我回去吃饭,他们都已经煮好了。”
他听到这句话,便开口道:“那行吧,下次我一定请你。”
说著,他用小纸片写下了联繫方式,便將这递给了许良。
许良接过,他们临走时说了拜拜,还再一次感谢著。
看著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许良放心俯身,拎著脚边的帆布包,顺著人流走火车站前的广场。
出广场的瞬间,许良看见了黄昏落日,天边彩霞很烂漫。
四月晚风扑面而来,他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站前广场依旧人头攒动。
来往的旅客步履匆匆。
商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叮铃车铃,远处公交车的轰鸣交织在一起。
拼凑出1995年通川的人间百態。
……
在小酒店歇了一夜后,许良早早便起了床。
许良沿著站前街道缓步閒逛,街道两侧的商铺鳞次櫛比。
墙面大多是斑驳的白灰,招牌都是手工油漆涂刷,字体粗獷质朴,带著独属於这个年代的復古质感。
副食店和裁缝铺,以及粮油店一字排开。
往前走了百余米,一栋崭新的两层小楼忽然闯入许良视野,墙面通体刷著雪白的涂料,乾净崭新
楼顶立著一块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字跡崭新发亮。
居然没有一丝褪色痕跡,上面写著通川新东方烹飪专修学校。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许良脚步骤然顿住,心底猛地一颤。
心中產生跨越几十余年的沧桑感。
前世许良漂泊落魄的半生里,这所学校。
正是他厨艺生涯真正的起点,也是他为数不多藏青春与洒热血的地方。
其实没人天生精通厨艺。
哪怕许良重生归来,脑子里装满了重生前几十年的菜品配方,烹飪技巧、开店经验。
最最重要的还得是他的金手指。
可溯源到底,许良所有的基本功、对火候的精准把控、食材的理解、调味的底层逻辑,全部源自这所学校。
前世的他,年少輟学,一事无成。
早期毕业各地打工谋生,干过工地跑过流水线,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始终找不到立足的出路。
眼看同龄人早已成家立业、安稳度日。
唯独自己日復一日的咸鱼生活。
走投无路之下,他咬牙攒下微薄积蓄,孤身来到通川,走进了这所新东方烹飪学校。
彼时少年的他,满腔都是倔强。
许良没有退路,没有依仗,只盼著学好一身扎实厨艺,往后能靠手艺吃饭。
不用再顛沛流离,能在世间求得一丝安稳。
那是他唯一拼命想要抓住的希望。
许良抬眼静静望著眼前崭新的校门。
1995年的新东方烹飪学校,刚刚扩建翻新不久。
墙面雪白透亮,铁製校门刷著漆黑油漆,乾净规整,门口的招牌崭新夺目,处处都是新的模样。
可只有许良清楚,再过数年,这里会迎来一批又一批怀揣谋生梦想的学子,有人学有所成、立身立业,有人潦草结业依旧浮沉。
等到十几年后,时代飞速发展,餐饮行业叠代更新,校区搬迁、翻新重建旧日校舍尽数拆除。
当年的痕跡会被彻底抹平。
前世他求学而来时,这栋教学楼早已老旧斑驳,墙面布满划痕污渍,门窗掉漆生锈。
处处都是岁月磨损的痕跡,早已不復此刻的崭新热烈。
而今他重生归来,恰逢校舍全新落成,草木尚新、楼宇完好,可物虽未旧,人早已离散。
故人不见,旧事尘封,大抵便是世间最无奈的物是人非。
心念微动,许良抬脚,顺著敞开的校门,缓步走入校园之中。
九十年代的烹飪学校,没有精致的景观绿化,標准化的实训大楼,完善的休閒设施,就简单朴素
院內是平整的水泥空地,几排梧桐树刚栽种不久,树苗纤细,枝叶嫩绿,隨风轻轻摇曳。
空地一侧是简易的篮球场,水泥地面粗糙,没有塑胶涂层,两个老旧的篮球架立在场地两端。
教学楼就在校园正中央,两层小楼通体白净,走廊宽敞通透,楼道墙壁上,有极具学气的红色標语。
学一技之长,立身之本;凭手艺致富,安稳一生。
字跡鏗鏘有力,醒目而工整。
这个年代来学厨艺的人,没有多少人是为了所谓的创业梦想行业抱负,大多都是出身普通家境贫寒的年轻人。
他们读书无果,为了谋求生路,只想学一门实打实的手艺,往后养家餬口、安身立命。
就这么简简单单,其实也別无他求
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教室里老师授课的声音,隔著门窗清晰传出。
“川菜讲究百菜百味,一菜一格,火候是根基,调味是灵魂…。”
“炒、煸、炸、燜、蒸,每一种手法对应的火候各不相同。”
熟悉的授课声音,溜进许良的耳朵里。
剎那间,恍惚席捲全身,仿佛一瞬回到了前世在这儿的十余年的时光。
前世的许良,也曾坐在这间教室里,脊背挺直、目不转睛,认认真真记下老师讲的每一句知识点。
那时候的他深知自己前路渺茫,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別人上课偷懒走神,私下嬉戏打闹,唯有他伏案笔记反覆实操。
从切菜顛勺的基本功,到荤素搭配、五味调和的技巧,一点一滴,打磨出一身扎实厨艺。
奈何人生还是无情,纵使他输的一败涂地。
小的时候,父母经常会说,好好读书,以后就不会吃苦,可事实上並不是这样的。
重生之前,许良那个大內卷时代,就有吃不完无穷无尽的苦。
他顺著走廊缓步往前走,两侧一间间实训教室整齐排列。
门窗敞开著,一眼便能看清室內景象。
標准化的不锈钢灶台整齐排布,案板、菜刀、炒勺摆放得整整齐齐。
教室里清一色都是年轻学子,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穿著统一的白色实训工服,个个眼神锐利。
讲台上的老师傅头髮花白,穿著乾净工装,手里握著炒勺,正在细致演示干煸菜品的手法。
手腕翻转之间,顛勺、翻炒、调味做了出采。
浓郁的食材香气,从门窗飘散出来,瀰漫整条走廊。
教室里的少年们纷纷围在灶台旁,踮著脚尖、探著脑袋。
他们目不转睛地观摩学习,偶尔低声交流两句,朝气蓬勃,热烈纯粹。
许良驻足窗边,静静看著眼前的画面,眼底泛起层层沧桑。
他无比熟悉这间教室,熟悉这里的每一套厨具,还有这里的授课方式,
前世,他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几年的时光。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
每日清晨早起晨练,练习刀工、顛勺,萝卜土豆被切成均匀的细丝薄片,一锅清水反覆顛炒,只为锻炼手腕稳定性。
白日整日实训授课,从最简单的洗菜切配,到复杂的川菜硬菜,一遍遍重复练习,手上磨出层层厚茧,烫伤划伤更是家常便饭。
夜晚熄灯之后,別人早已休息玩乐,他还会借著走廊微弱的灯光,反覆揣摩调味配比復盘烹飪手法。
也是在这里,他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却最终散落人海、再无交集的同窗。
记忆翻涌,一张张青涩鲜活的面孔缓缓浮现在许良脑海中。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王虎的少年,和他同龄,来自川北农村,性格憨厚耿直,手脚勤快,为人实在。
两人彼时住在同一间八人宿舍,床铺相邻,朝夕相伴。
王虎家境比他还要窘迫,父母务农,家中弟妹眾多,早早輟学出门谋生。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学好厨艺,將来开一家小小的家常菜馆,不用大富大贵,只需安稳度日,撑起家里的生计。
那时候的两人,格外合拍。
每天一起早起练基本功,一起上课实训,一起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米饭,晚上躺在床上,对著漆黑的天花板,聊著各自渺茫又炽热的未来。
他们曾互相打气,约定学成之后结伴闯荡。
年少的承诺真诚不含半点功利,纯粹得让人动容。
可现实从来不尽人意。
毕业之后,世事顛沛,人海浮沉。
两人初时还时常联络,互相分享打工的经歷,倾诉谋生的苦楚。
可隨著年岁渐长,各自奔波忙碌,生活压力接踵而至,奔波於柴米油盐,挣扎於生存温饱,他们俩联络渐渐变少。
后来一次意外,王虎远赴外地务工。
辗转几轮漂泊,两人彻底断了联繫。
从此山水不相逢,昔日並肩的挚友。
终究散落天涯,此生再未相见。
不知如今的他,是否如愿开了一家小菜馆?
是否守住了年少的期许,安稳度过半生?
或是和前世的自己一样,半生漂泊,起落浮沉。
许良思绪流转,又一个身影浮现眼前。
还有班里最机灵的小子,名叫周强。
头脑灵活、能言善辩,厨艺天赋极高,学东西一点就通,是所有老师最看重的学生。
他心气极高,不甘於一辈子守著小馆子谋生,总说学好手艺,要去大城市的大酒楼闯荡,做行政总厨,闯出一番名堂。
年少的他意气风发,眼里满是野心与光芒,坚信自己终將出人头地。
可前世偶然听闻,周强毕业之后的確顺利进入高端酒楼,一路晋升。
年纪轻轻便坐稳了总厨的位置,风光一时。
却奈何年少得志、心性浮躁,经不住诱惑,沾染恶习,沉溺玩乐,无心钻研厨艺,手艺日渐荒废,最终被五星大酒店所辞退。
后来辗转多家餐饮店,始终沉不下心做事,高开低走。
一生起起落落,终究辜负了过人的天赋,也辜负了年少满腔的抱负。
还有宿舍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性子內向靦腆,不爱说话,唯独对面点极其痴迷。
別人忙著练习热菜、钻研调味,他日復一日专注於各类面点製作,包子、锅盔、糕点,反覆打磨手法。
他总说,热菜千变万化、竞爭激烈,不如深耕面点。
简单安稳,一辈子踏踏实实,便是最好。
只是后来,听说他早早回乡,接手了家里的小麵馆,从此隱於市井,平凡度日,彻底淹没在人海之中。
一间教室,数十名少年。
彼时个个眼底有光、心怀期许,怀揣著最简单纯粹的梦想。
都手握一门手艺,想著便能对抗世间所有风雨。
可走出校园,踏入社会才明白,人间谋生从来不易。
手艺能安身,却未必能解忧。
有人勤勉一生,归於平凡,有人天赋过人,半途蹉跎,有人意气风发,终被生活磨平稜角。
年少时並肩追梦的一群人,最终尽数散落四方,奔赴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
从此天南地北,岁岁不见。
许良靠在走廊墙壁上,看著教室里朝气蓬勃、认真求学的少年们,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唏嘘。
眼前的校舍崭新如故,教室、灶台、桌椅、授课的老师,一切都和记忆里最初的模样重合。
楼宇未老,草木新生,课程依旧,教诲如初。
可当年那群满腔热忱的少年,早已各奔东西,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前世他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一无所有、前途迷茫,是这一方小小的校园,教会了他立身的手艺,给了他对抗生活的底气。在这里学到的每一项烹飪技巧、每一个食材处理逻辑、每一种调味思路,都是他前世半生漂泊里,唯一拿得出手、从未丟弃的立身根本。
可以说,没有这所新东方烹飪学校,就没有后来辗转谋生、靠著厨艺勉强餬口的许良,更没有如今重生归来、凭藉一手厨艺撑起家业、开创菜馆事业的他。
这里,是他厨艺的初心之地,是他平凡人生的起点,藏著他最质朴的年少与拼搏。
只是世间万物,最难逃物是人非。
如今校舍翻新、焕然一新,朝气蓬勃的学子代代更迭。
可属於他的那段岁月,早已彻底落幕,再也无法復刻。
曾经朝夕相伴的同窗,谆谆教诲的老师,早已散落人海不知所踪。
当年青涩笨拙满心不甘,拼命想要翻盘的自己,也早已被岁月打磨殆尽。
前世在这里求学的许良,自卑、落魄、迷茫,带著一身狼狈,苦苦寻求出路。
而今重生归来的许良,人生轨跡早已彻底改写,所幸上天还垂怜他。
他带著半生阅歷归来,重活一世不再迷茫。
靠著在这里习得的扎实厨艺,开起小菜馆、站稳脚跟,亲手改写家人与自己的人生。
走廊尽头的老式掛钟再次敲响,清脆的钟声拉回了许良的思绪。
旧人虽散,旧事虽往,但磨礪与付出,从未白费。
当年在这里日復一日的打磨,千锤百炼的基本功,熟记於心的川菜精髓。
领悟透彻的食材门道,全都沉淀在了他的骨血之中,成为了他如今创业人生。
这一趟偶然的回望,不是沉溺过往、唏嘘遗憾,而是与过去落魄挣扎的自己,好好和解。
前世所有的苦难奔波、勤恳付出,都是为了今生的向阳而生,却步步繁花。
过往皆为序章,未来皆是可期。
如今的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迷茫求生的落魄少年。
许良有家可归,有亲人相伴,有手艺立身,有事业可闯。
此行奔赴通川,寻访山野小洋芋,研发专属招牌菜品,便是他餐饮事业更进一步的全新起点。
他要靠著一身手艺,守住人问烟火,打造专属菜馆招牌,走出属於自己的安稳坦荡人生路。
將前世所有的遗憾,尽数弥补。
未曾实现的期许,成就人生大圆满。
不再蹉跎岁月,和辜负美好时光。
最后,许良回望一眼热闹的教学楼,许良转过身,走出了新东方烹飪学校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