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在厂办的安排下,陈建勛跟现任厂集体班子、各科室负责人以及老职工们,去到楼下的大槐树下合影。
合影结束后,陈建勛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被一群老职工围住,说著告別的话。
霍向东走过去,等人群稍散,才低声说道,“建勛书记,谢谢您。”
陈建勛摆摆手,看著他,眼神复杂,“向东,你刚才那些话......是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吧?”
霍向东坦然点头,“是。但也是真心话。”
陈建勛笑了笑,有些疲惫,也有些释然。
“我明白你的用意,用我拉拢老职工,让他们安心內退,给厂子减轻负担,也给年轻人腾位置......这是阳谋,我看得懂。”
他拍了拍霍向东的肩膀,“你这小子,做事有章法,也讲情义。今天这个欢送会,你给我的面子,我领情。你给老职工的那些承诺......我也希望你能做到。”
“一定。”霍向东郑重道。
陈建勛看了一眼逐渐走了过来的武穹,轻声道,“我退了,武穹上来了,以后好自为之。爭取別让我等太久,早点看到重新焕发生机的红星厂。”
“一定会的。”霍向东点点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武穹,又说,“您保重身体,我就不打扰二位了。”
回办公室的霍向东,知道,从今天起,能帮他分担压力的人没了,往后所有的压力都得压到自己身上来。
可他怕么?一点都不带怕的。
借用改开总设计师的一句话,管他黑猫白猫,只要能捉到耗子,那就是好猫。
在这个努力发展经济的时代,厂子的效益越往后越是第一位,只要效益上来了,那比什么都管用,任谁也很难挑出毛病来。
陈建勛提前离退以后,武穹顺理成章的接下了肉联厂书记的职位。
有了欢送会霍向东的讲话,以及陈建勛三十年的信誉作保,武穹刚上任不久,也不好在这个时候拿內退分流本身做文章,眾怒难犯。
清退幽灵职工这件事,霍向东已经完全实施,並没有出现什么负面消息,反而是清理了厂里的积弊,这一点武穹是认可的。
只能调转枪头,咬住內招名额和绩效工资两件事,准备让现任厂经营班子给出一个说法。
而恰好上次没从劳资科和工会要到说法的陶勇等人,直接找上了武穹这个新上任的书记要说法。
1988年1月20日,武穹正式上任后的第三天,径直去了霍向东办公室。
里面的霍向东正听著陆骏的匯报,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风味物质测定结果总算是出来了。
目前技术科已经按照食品发酵研究设计院的报告,著手手工製作第一根火腿肠,当然这只是初次实验,肯定还达不到交付给厂里的標准。
“陆科长,不错不错。”霍向东兴奋地说著,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著手?”
面色疲惫的陆骏,喝了一口手里端著的热水。
“再给我三五天的时间,生產车间那边地方已经腾出来了,只等把部分设备重新调试到位,就可以进行第一次试验。”
霍向东点了点头,“好,到时候我亲自来看!”
就在他的话音落下以后,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陆骏今天来,只是例行匯报试製进度,因此起身道,“厂长,您还有事儿要忙,我就先不打扰了。”
“好。”
等到陆骏起身开门,看著门口正准备抬手的武穹,喊了一声,“武书记。”
武穹点点头,想了想,“陆......陆骏,陆科长。”
“哎,厂长在里面呢。”陆骏撂下话后,將道给让了出来。
武穹见状,也没客气,微微点头后进到了霍向东的办公室。
整间办公室收拾得十分整洁而简单,跟自己的办公室差不多。
“霍厂长。”
“武书记。”霍向东招呼一声,指了指旁边会客区的沙发,示意他坐。
两人坐下以后,武穹没有废话。
“我今天来,是有个事儿,想来请教请教霍厂长的意见。”
霍向东现在对武穹依旧保持著能拉拢就拉拢的態度,坐下以后,很是客气的说道,“武书记,咱们都是搭班子的同志,请教就不必了,但讲无妨。”
对於他的態度,武穹脸色稍微好了一些,可並不妨碍37度的嘴里吐出冰冷的话。
“我看了厂內內退分流的方案,里面提到对於愿意內退的老职工,厂內要给他们开后门走內招?这是不是,违反组织纪律?还有新的员工工资核定——也就是绩效考核,这是不是有些阶级对立的意味?”
武穹的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霍向东的脸上笑容未减,身体却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武穹。
“武书记,您说的这两点。厂班子之前都详细討论过,也徵求过工会和职工代表的意见。”他语气不疾不徐,“內招名额,是针对自愿內退的老职工家庭——如果子女符合基本招工条件,厂里在同等条件下优先录用。这不算开后门,厂子现在困难,但不能寒了老同志的心。”
武穹眉头微皱,“优先录用?標准怎么定?谁来监督?霍厂长,这很容易变成人情交易,滋生腐败。上面三令五申要规范用工,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授人以柄?”
“標准就是厂里统一的招工体检、文化测试和岗位適配评估。”霍向东起身从桌上拿来一份文件,递给武穹,“这是劳资科和工会共同擬定的实施细则,每一个环节都有记录,公开可查。武书记,改革不能只讲规矩,不讲人情,这跟你们部队不一样。”
武穹接过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继续问道,“那绩效工资呢?我看了財务科的新方案,把原来的一部分固定工资拿出来,跟生產任务、质量、消耗掛鉤浮动。工人们能接受吗?”
霍向东笑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隱约可见的车间屋顶,“武书记,您来厂里有段时间了,没见过应该也听过——大锅饭吃了这么多年,干多干少一个样,能干的人憋屈,混日子的人自在。”
“生產效率怎么提?质量怎么保?”
接连被这两个问题问住的武穹,一时语塞。
霍向东转过身,目光炯炯,“方案里设置了一个保底基数,確保基本生活;浮动部分跟个人產量、班组任务完成率、质量合格率掛鉤。上个月在车间试点,同样的生產线,人均效率提高了15%,次品率下降8%。肯乾的人只有多拿工资,只有极个別不愿意乾的人才会降低工资。”
武穹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份文件。
“就算工资改革出发点是好的,可也不能,就让上了年纪的老同志就这么吃亏吧?”
“吃亏?”霍向东嗤笑一声,话里带了点火气,“那你怎么不说没改革之前,这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摆资歷,什么脏活累活都让愿意乾的老实人干了?凭什么都特么的要欺负老实人?老实人该他们的?”
武穹刚要说话,就被霍向东抢先一步打断。
“所以,才有了內退分流,能干就干,不能干早点把位置让出来,大家都好。”霍向东顿了顿,又说,“武书记,政治上的事我不想参合,但经营的上的事儿你也別参合。咱们各管各的,哥俩好。把厂里这摊子事儿办好,是不是更好?”
武穹听著他这话,好像自己是故意来找茬的一样。
可一时之间,他又找不出霍向东话里的逻辑漏洞,只得悻悻作罢。
“霍厂长,领教了。”
霍向东看著起身离开的武穹,无奈的挠了挠头,还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对於认死理、只知道执行命令的武穹,他也只能先这么处理,且磨呢。
武穹在霍向东这里吃了个瘪,可却没有说就放下了这两件事。
既然他上任了,就得起到隨时监督的作用,而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