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很快就经由罗阳传到了霍向东耳朵里。
“向东,冯诚已经狗急跳墙,武穹同志上台不可避免。”罗阳的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几分无奈。
霍向东沉默著,没说话。
陈建勛能顶到现在,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给了自己时间整顿厂內人心,还在临走前將工会这个上传下达的部门牢牢锁在了自己手里。
如今冯诚直接把人叫到办公室,当面施压,这时候陈建勛选择退让是明智的——硬抗下去,不仅保不住位置,还可能连累周卫国那边难做。
电话那头,罗阳久久听不到他的声音,不免劝道,“向东,周县托我转告你,別对陈建勛同志的妥协生气,他已经尽力了。”
“罗哥,我哪会因为这事儿对建勛书记心生怨懟,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听到这话,罗阳放心了一些。
“那就好,我这手头上还有事,有时间再聊。”
掛断电话以后,霍向东就叫来了厂办的赵春兰,站在窗边,看著厂內忙碌的景象,心中思绪翻涌。
“赵主任,你们厂办立即准备一个欢送会,规模不要太大,就邀请厂內各科室、各部门负责人,以及厂內在职的老职工就行,还......还有武穹同志。”
这种收拢老职工人心的好机会,霍向东可不会错过。
不管外人看来是真心也好,还是藉机做文章也好,他必须得有个態度,不能让人感到寒心。
当然,该爭取的利益,还是要继续爭取。
赵春兰微微一愣,隨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是为建勛书记准备的?”
霍向东嗯了一声,“会场布置要庄重、温馨,体现出我们对老同志的尊重和感谢。发言稿......”
他顿了顿,“我亲自来写。”
“明白。”赵春兰一边记著笔记,一边说道,“厂长,那是不是再准备一份纪念品?另外,再让宣传口的同志准备合影留念?”
“赵主任,这事儿你比我精通,你看著来就行。”
“好的,厂长。”赵春兰记下要求,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霍向东拿起笔,摊开稿纸,却一时不知道从何写起。
陈建勛这个人,起初在他眼里或许只是个即將退休、明哲保身的老干部,也是有著自己小算盘的俗人。
但这两个月的接触,也让他看到了这位老书记骨子里的原则和担当,或许他不够锐意进取,但在维护厂子稳定、支持厂子发展,確实是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笔尖落在纸上,霍向东开始构思发言稿。
他决定避开那些空洞的套话,重点回顾陈建勛在厂子困难时间的坚守,以及他对自己上任后工作的支持,又要点名事实,又不至於让即將上台的武穹太难堪。
三天后,1988年1月16日。
厂部的会议室,被简单布置过,墙上掛了“欢送陈建勛同志座谈会”的横幅,桌上摆著茶水、瓜子和一些水果。
各科室、车间负责人,以及一批在厂里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职工陆续到场。
大家互相低声交谈著,话题自然离不开陈建勛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以及厂里最近的变化。
陈建勛在霍向东、李建国、秦书田、冯茹、武穹等人的陪同下,走进会场,看到坐得满满当当的会议室和那些熟悉的老面孔,明显愣了一下,眼圈有些发红。
会议由李建国副厂长主持,他简短开场后,便请霍向东讲话。
“各位同志,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送別一位为红星肉联厂奉献了大半辈子的老领导、老战友——陈建勛书记。”
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会场逐渐安静下来。
关於陈建勛的故事,得从红星肉联厂建厂说起,台下的老工人们,一边听著,一边点头。
霍向东没有看稿子,话语却条理清晰。
“有人说,建勛书记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了,跟不上时代步伐了。这话,对,也不对。”
他顿了顿,看到台下不少人露出思索的神情。
“说对,是因为建勛书记確实不像年轻人那样敢闯敢试,他更看重稳——生產要稳、人心要稳、厂子不能乱。说不对,是因为正是这种稳,在厂子最风雨飘摇的时候,成了压舱石。”
陈建勛坐在第一排,微微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
“我记得很清楚,上任前一天,建勛书记就对我说,向东,厂长交给你,你想怎么改,原则上我支持。但有一条,不能把人心改散了,不能把工人们的心改凉了。”
“这句话,我一直记著。所以我们在討论內退分流方案时,建勛书记反覆强调——一定要自愿,一定要保障,一定要让为厂子流过汗的老同志,晚年有依靠、有尊严!”
台下,不少老职工默默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动容。
“建勛书记要退休了,按说可以轻轻鬆鬆摆手不管,但他没有。这两个月的时间,他反覆跟工会、劳资科同志,找老职工谈话,把厂里的难处、將来的出路,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为什么?因为他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些和他一起扛过冻肉、抢过生產的兄弟,放心不下那些把青春都献给了流水线的老师傅。”
前排的陈建勛脸色微红,这些事儿实际上都不是他主动想去做,可架不住霍向东老是打电话磨他。
可这么听著他说出来,陈建勛脸上心里还是很高兴。
“今天,我们送別建勛书记,但要记住他留下的两句话:第一,改革是为了让厂子活下去、活的更好,不是为了折腾人;第二,厂子再难,不能忘了那些曾经为她付出过的人。”
霍向东话锋一转,声音更加沉稳。
“建勛书记退休了,但他的牵掛,我们得接过来。內退分流方案,不是甩包袱,而是给老同志多一个选择——愿意继续乾的,我们欢迎;想提前休息的,我们按政策给足待遇......”
这场欢送会,逐渐变成了內退分流方案的宣传会,可台下的老职工们却听得津津有味,脸上丝毫没有不悦。
一旁坐著的武穹,也算是明白了霍向东的算盘,可心里还是佩服,不管这些话是不是陈建勛说的或做的,霍向东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那不是也得是。
总不会,有人会嫌弃有人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
“建勛书记,请您放心退休。您牵掛的厂子,我们会努力让她好起来,也请您常回来看看——这里永远是您的家。”
话音落下,会场里沉默了几秒,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建勛站起身,走到台前,接过话筒时手有些抖,这小子给自己镀了太多金,他都要不好意思了。
明知这是一场阳谋,在这个场合下,他也只能顺坡下驴,再帮霍向东最后一次,也再帮厂子最后一次。
“刚才霍厂长说的......我都听见了。有些事,他记著,我也记著。”
陈建勛深吸一口气,“我老了,確实跟不上现在的步子啦。但我的心,没离开过厂子,霍厂长年轻,有衝劲,也有情义。他刚才说的那些安排......我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特別是在那些老职工脸上停留。
“老兄弟们,厂子现在不容易,但她在变好。外调猪肉搞起来了,罐头慢慢再清,新技术也在摸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事,咱们这些人,大半辈子给了厂子,厂子好,咱们脸上才有光。”
“內退分流,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怕退了之后没人管,怕厂子忘了咱们。今天,霍厂长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给了承诺,我也在这说一句——这个方案,是我看著制定的。”
“里面的每一条,我都仔细掂量过,或许不是最好的,但確实是眼下厂子能拿出来的、最有诚意的办法。”
“我愿意相信霍厂长,也希望大家......能给厂子,给这些还想带著厂子往前走的年轻人,一个机会。”
说完,陈建勛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持久、更加热烈。
霍向东站在一旁,看著陈建勛微微佝僂的背影,心中感慨。
这位老书记,在最后时刻,用自己积攒了將近三十年的声誉,为他铺了一段路——一段让老职工们愿意听、愿意信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