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
一早,网约车把简耀扔在一条土路的尽头。
司机指了指密林深处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吞没的小径,用结巴的英语说:“里面,金字塔,步行五分钟。”
然后,就像怕被什么追上似的,调头疾驰而去。
简耀朝前走去。
上午九点的峇里岛阳光炽烈无比,但因为这条小路上的树冠太过茂密,光线被滤成一种清新的淡绿色,如同在水底行走。
小径蜿蜒向下,耳畔逐渐出现水流声。
隨后,一片面积不大的、静止如镜的湖泊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座细长的竹桥如一道弧线划过湖面,通往湖心岛。
岛上,一座竹木结构的金字塔形建筑静静矗立,尖顶没入树荫。
简耀踏上竹桥。
桥身隨著他的步伐轻微起伏,发出“吱呀”的声响。
湖水清澈,近岸处能看到水下纠缠的水草和缓慢游弋的、色彩斑斕的小鱼,但越往湖心,水色越深,逐渐变成不透光的绿色。
他走到桥中央时,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
水底深处,似乎有东西。
一个巨大的、模糊的白色轮廓,某种沉睡的水兽。阳光穿透水面,在那轮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给它披上一层流动的银色。
他停下脚步,凝神细看。
也许只是湖底岩石的形状吧。
就在这时,竹桥忽然剧烈一晃。
简耀本能地抓住栏杆,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
风吹过湖面,带起涟漪,水底的轮廓在波纹中扭曲、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加快脚步,走到对岸。
金字塔的入口是一扇低矮的竹门,需要弯腰进入。
门內光线骤暗,空气凉爽,瀰漫著一股印尼檀香味。
这些天,他已经闻够了这种味道,鼻腔逐渐习惯。
一个穿著白色亚麻长袍的印尼女人静候在门后。
简耀报上自己之前在官网上的预约id,她核验过后,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欢迎光临,请先脱鞋。”她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
简耀照做,赤脚踏上冰凉光滑的竹地板。
这次的音疗项目是局长极力推荐的,按他的话说,“这对疗愈你的心灵有巨大的帮助”。
对此,他虽然表示巨大的怀疑,但既然来了,还是决定试一试。
內部空间比他想像中更宽敞,金字塔的倾斜结构营造出一种神秘的肃穆感。
中央顶部开一个孔洞,一束强烈的日光如舞台聚光灯般斜角射下,在空气中照出无数悬浮的微尘,如同宇宙中的星尘。
地上规则地摆放著十几块长方形瑜伽垫,大多数垫子上都坐著人,有白人,也有亚洲人,大多数为女性。
她们只是只是安静地盘腿坐著,因为光线的原因,基本上看不清面目表情。
简耀找了一个空余的垫子坐下。
“请戴上眼罩。”白衣女人递来一个黑色的丝绸眼罩,“稍后,跟隨声音和节拍的引导,不要思考,用心感受,让情绪自由流动。躺下吧。”
他朝后躺了下去。
眼罩隔绝了最后的光线。
他的世界沉入绝对的黑暗。
先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接著,是“嗡——”
从尾椎骨开始,他感到一股轻微的震动沿著脊柱缓慢向上爬行,像一只温热的手在轻轻按摩每节脊椎。
颂钵。
简耀在曼谷的寺庙里听过这种宗教法器,但从未以这种方式体验——不是听,而是让整个身体变成一个共鸣箱。
接著是第二个声音,更高频,像银铃,从头顶灌入,在颅骨內迴荡。
然后是第三个,一种持续的、类似潮汐的“嘶嘶”白噪音,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
声音开始分层,交织。
低音像大地的心跳,中音像森林的呼吸,高音像鸟群掠过头顶。
它们不构成旋律,而是创造出一个立体的、流动的风景。
简耀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稀薄,像滴入水中的墨汁,边界逐渐消融。
隨后,画面如期而至。
起初是色彩。旋涡状的暗红色,像昨晚泳池里化开的化工染料。
然后是破碎的几何图形,飞速旋转。
接著,气味出现了。
不是这里的檀香,而是各种香料和廉价香水的混合味。
那是曼谷市中心的一家农贸市场,潮湿闷热的午后。
声音变了。远处的颂钵和潮汐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贩的叫卖、游客的嘰喳、摩托车的轰鸣。
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突然间,他“看见”了。
母亲蹲在一个卖木雕大象的摊位前,手里拿著一只小巧的象宝宝,对著阳光看纹理。
她穿著那件记忆中的橘色碎花衬衫,年轻而漂亮。
继父,那个肤色黝黑的泰国出租司机,站在她身后半步,一手拎著一只装满新鲜蔬菜的藤编购物袋,另一只手拿著蒲扇不停给母亲扇风去热。
他浓密的捲髮在烈日下泛著油光,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带著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
“你说,阿耀会喜欢这个吗?”母亲回头问,举起木雕小象。
“嗯,他会喜欢的。”继父憨憨地附和。
母亲笑了,眼睛里泛著迷人的光。
那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枪声在下一秒响起。
清晰,刺耳,震撼人心。
但奇妙的是,母亲立刻没有倒下。
她身上有中弹的伤口,鲜血汩汩冒出,却挺直了身子,转回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帷幕,直直地看向简耀所在的方向。
“阿耀?”她轻声说,市场所有的喧囂瞬间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音,“你来了。”
简耀想说话,喉咙却被无形的泪水堵住。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注视。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母亲欣慰地看著他,橘色碎花衬衫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记得按时吃饭,好好休息。我在这边有你叔叔照顾,不用担心。”
“妈妈,”简耀终於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我很想你……”
“傻孩子。”母亲走近了,她的面容在时空的波动中有些模糊,但眼神仍然清晰温暖,“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只是……走得快了一点。”
这时,继父也走上前,站在母亲身边。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似乎想拍拍简耀的肩膀,但手停在半空,最终只是笨拙地握了握拳。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他说道,声音低沉,“放下吧。”
“我放不下。”简耀感到冰冷的液体滑过颧骨,渗进眼罩,“我只是想把那些作恶的人都消灭……”
“阿耀。”母亲的声音像最轻柔的颂钵嗡鸣,“你不是神。你只是个会累、会痛、会害怕的普通人,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可是……”
“听。”母亲忽然说道。
市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音疗中心那持续的、层叠的声波,但在那声波深处,简耀听到了別的东西——微弱,但顽强,像是心跳。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安寧。”继父说,他的形象开始变得透明,“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仔细听,儿子。”
“听什么?我要听什么?”简耀急切地问,伸手想去抓,手指却穿过了母亲逐渐消散的衣袖。
母亲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充满了无限怜爱。
“孩子,保重。”
画面碎了。
像被打散的万花筒,色彩和形象崩解成无数光点。
颂钵的声音再次成为主导,混合进新的元素——低沉的、雷鸣般的铜锣震动,以及一种类似鸟骨笛的淒清长音。
简耀在哭泣。
无声地,泪水不断涌出,浸湿了丝绸眼罩,从眼角直线滑落,砸在耳际的垫子上。
他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
一种挤压了太久的、原本坚硬的水坝,终於被声波震出了一道裂缝,然后,裂缝越大越大,直到决堤,所有被囚禁的情绪开始疯狂泄洪。
不知过了多久,锣声停了,笛声远了,只剩下最初那个颂钵悠长的余韵,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一片真正的、饱含能量的寂静。
白衣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响起:“请回来吧。感受你的身体,调整呼吸。当你准备好了,就可以取下眼罩了。”
简耀没有立刻动。
他躺在那里,依然沉浸在那强烈的情绪之中。
母亲的声音,继父的话语,温暖而真切。但同时,他想起了继父那句神秘莫测的话:
“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让你安寧,而是为了让你听见本来听不见的东西。”
他缓缓摘下湿透的眼罩。
光线刺目。
他眯起眼,適应著。
其他人也陆续坐起,有人揉著眼睛,像是刚睡醒,有人在深呼吸,脸上带著恍惚的平静。
那束天光依然明亮,但似乎比之前柔和了一些。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室內。
隨后,定格在对角线最远的那个垫子上。
一个老人正缓缓坐直身体。
他的头髮银白,穿著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帽衫,低著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在轻微而压抑地耸动——
即使隔著整个空间,简耀也能感受到那股巨大的、无声的悲慟。
白髮老人似乎察觉到了注视,迅速转开脸,然后將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並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口罩,戴上,遮住脸庞。
接著,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切地朝出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但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惫,仿佛背负著看不见的巨石。
“请过来喝点花草茶,休息一下吧。”白衣女人引导大家移步旁边的休息区。
简耀起身时,目光紧锁著老人的方向。
老人已经弯腰穿鞋,推开了竹门。
阳光在他从帽子侧旁泄露出来的银白髮梢上一闪,隨即消失在门外。
简耀几乎是小跑著跟了出去。
门外,竹桥上空无一人。
湖面平静如初,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快步走过竹桥,来到对岸的小径。树林幽深,几条岔路通向不同方向。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那个老人,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你找刚才那位老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一名刚才在里面见过的中国女子。她手里端著一杯冒著热气的茶。
“你认识他?”简耀问道。
“不认识。不过刚才在里面,他就躺在我旁边。”女人喝了口茶,眼神里带著同情,“结束的时候,我听见他很小声地用中文反覆说一句话。”
“什么话?”
女人想了想,学道:“爸爸错了……爸爸对不起你……』”
女人顿了顿,补充道:“刚才在休息区,音疗师悄悄告诉我,这位老先生是这里的常客。每次来,都在『声音旅程』里见到他去世的女儿。听说……女儿死得很惨,在国內,好像还牵扯到什么案子,一直没完全弄清。老先生不信是意外,总觉得是自己没保护好她。”
简耀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了,你也是中国內地人吗?”
简耀摇摇头。
“我是泰籍华人。”
“哦。要不要进去喝杯花茶?”女人的眼神中有一丝曖昧的意味。
简耀说不用了,谢谢。
隨后,他转身慢慢走回竹桥。
过了桥,他回头一望,湖心岛的金字塔在午后阳光下静謐安详,仿佛刚才那场席捲灵魂的声波风暴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时间尚早,简耀决定去音疗所在的乌布转转。
旅游攻略上说,乌布是峇里岛最热闹的几个地方之一,此刻,他亟需去人群中获得一些人气来平抚一下情绪。
午后的乌布几乎被游客淹没了。
两车道的主干道挤满了摩托车、汽车和行人,空气里瀰漫著烤猪排的油烟、香薰店的精油味和各色人种的香水味和汗味。
沿街是各种售卖服装、艺术品、特色纪念品的小店,当然,外匯兑换店、精致咖啡馆、美食餐厅也是多不胜数。
而每走一段距离,就能看见一些小型的寺庙。
庙里庙外满是造型怪异的神魔石雕,除了少数如象头神甘尼什、梵天、湿婆、毗湿奴等印度教神祇之外,大多数他都不认识。
他成长的泰国主要信奉佛教,而峇里岛虽然属於以信奉伊斯兰教的印度尼西亚,但这里却主要信奉印度教,或者说,是一种融合了印度教、佛教与本土祖先崇拜的巴厘教的独特宗教体系,除非做了大量功课,否则要认全这些奇奇怪怪的神魔可真不容易。
除此之外,他还注意到,几乎每家门口都有canang sari——新鲜的和萎蔫的花束並存,花瓣被蚂蚁搬走,米粒被麻雀啄食。
路过圣猴森林公园时,他还看见有獼猴跑到了街边,直接上手吃店铺门口花篮里的香蕉。
而一旁的店主看了,却不上前驱赶,他突然意识到,猴子在本地也属於神灵的一种,那些香蕉是专门为它们准备的。
在一条巷子口,他看见深处某户人家的门前,三个当地女人正蹲在地上製作新的canang sari。
她们表情虔诚,动作嫻熟,將棕櫚叶摺叠成小方盒,填入白米、红黄蓝三色花瓣,插上一炷香。
简耀举起手机,想隨手拍张照片。
这时,其中一个女人抬起头,恰好对上简耀的镜头。
她的眼神空洞,嘴角却向上扯出一个弧度。
简耀迅速移开手机,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礼貌。
等他转了一圈回来后,女人们都不见了,只剩地上十几个排列整齐的新祭品,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耀眼。
他调出手机相册,放大刚才拍的照片——依然是那个女人空洞的脸。
他隱约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於是,熄灭手机,走进一家便利店买水。
冰柜上贴著安寧节的通知,印尼文和英文双语,他用手机翻译软体扫描,显出了以下信息:
“3月19日,安寧日(nyepi)。
请遵守四戒:不点火(amati geni),不工作(amati karya),不出行(amati lelungan),不娱乐(amati lelanguan)。
违反者將受社区处罚。”
收银员是个小伙子。
在找零时,简耀用英语问他,安寧日真的不能出门吗?
小伙子笑著回答,是的,届时请一定待在酒店,外面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没有人,没有车,连机场都关闭。
他继续问,如果出门会怎么样?
小伙子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表示,会被pecalang抓住。
“pecalang?”他好奇地问。
小伙子解释,pecalang是峇里岛本地的社区巡逻队,相当於民防志愿者,他们会在安寧日维护社会治安。
“那么,警察呢?”
“在安寧日,没有警察。”
说完,小伙子忙著去给下一位顾客收银了,不再搭理他。
简耀拧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大口凉水,走出了便利店。
在一家环境优美的小院餐厅,他十分满足地吃完了一份脏鸭饭,结帐出来,发现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三点。
是时候回酒店了。
他用grab叫了一辆网约车,等了十几分钟,便踏上了回程的路。
交通状况烂得令人髮指。
早上他从乌鲁瓦图的酒店出来,也许是时间尚早,交通还算顺畅,没想到现在要从乌布回去,才意识到峇里岛的交通是如此的糟糕。
走走停停,堵堵冲冲。
窗外的摩托车开得飞起,让人看了惊心动魄。
而40公里左右的路程,居然活生生走了两个多小时。
当他下了车、精疲力尽地回到酒店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夕阳正把悬崖染成金子的顏色。
走进大堂,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邱涛像困兽一样在前台和门口之间踱步,头髮凌乱,浅色衬衫的背后湿了一大片。
刘秀华瘫坐在沙发上,双手合十,嘴唇急速翕动,念著听不清的经文或咒语。
她的眼睛红肿,目光涣散地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
“还没有找到吗?”邱涛又一次扑到前台,声音嘶哑。
印尼女孩摇摇头,面露同情:“监控只看到她下午两点独自离开大堂,朝花园小径去了。那边没有摄像头。”
“三个多小时了!她身体还没恢復,手机也没带……”邱涛一拳砸在木质檯面上,闷响引得其他客人侧目。
简耀急忙走过去。
“怎么了?”
邱涛猛地转身,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直愣愣地瞪著简耀。
“我是警察。”简耀犹豫了一下,还是报出了自己的职业。
邱涛犹豫地说道:“我太太,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