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演武场上。
诸多弟子们正捉对对练,拳脚碰撞声、喝喊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是拼尽全力,盼著能在武科上大展拳脚、功成名就。
而另一侧,练武场上却格格不入,全无半点紧张气息。
十三四个连明劲都没摸到的弟子挤在桩上,桩架姿势不一,有的动作標准,有的则歪歪扭扭。
桩下,又是七个弟子,正被大师兄带著练八极拳的八大招。
秦恆打完了几遍八极拳,浑身热气蒸腾,筋骨齐鸣,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化作白雾消散在空气里。
他收势站定,目光望向桩下。
大师兄张明远正独自一人往来奔走,分身乏术,不停纠正著七名弟子的出拳发力与姿势。
秦恆视线扫过人群,目光落在末尾的吴耕、季四郎,以及郭满走前努力派新来的李小娜三人身上,他心中微微一动,抬步走了过去。
“大师兄。”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这三人便交给我来带吧。”
张明远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来见到是秦恆,他想起来了秦恆与吴耕这几人的关係,也就轻轻点头:
“好,秦恆师弟,那就有劳你费心了。不过你自己的事情也別耽搁了,武科將近,你还是要抓紧时间多加精进才是!”
秦恆微微頷首,便走向了吴耕、季四郎、李小娜三人。
“秦恆师兄!”
三人见他过来,眼中满是热切,自打郭满走后,秦恆就成了他们在武馆內唯一的依靠。
大师兄虽说也会教他们,但他要教的人实在太多了,也只有秦恆会每日抽出少量时间,耐著性子纠正他们的招式、讲解发力诀窍。
“方才你们练的八大招,再打一遍给我看看。”秦恆双手背身后,淡淡开口。
吴耕、季四郎、李小娜三人不敢怠慢,当即三人依次演练起来。
吴耕练的是阎王三点手,他性子木訥,连打出来的动作都是僵硬无比,不会连贯点打,只会用指尖生硬戳击,腰胯纹丝不动,劲路全然断开。
季四郎使出了霸王硬折韁,急躁冒进,只会蛮力拧扯,不懂抓握回领、腰胯拧裹发力的诀窍,步法错乱虚浮,全无擒拿巧劲。
李小娜打的是黄鶯双抱爪,她性情怯懦放不开,只摆抱架不做崩接合击,双爪鬆散无扣锁之力,肩背紧绷,手脚脱节不协调。
秦恆立在一旁,静静看完三人的演练,也没责怪三人,已经教了许多遍了,却还是不得要领。
他缓步上前,按住吴耕僵死的腰胯,沉声道:“阎王三点手,一步一点,劲脉需连贯。点、捋、崩三式连消带打,全靠腰胯催劲。”
话音落,他在吴耕身侧站定,脚下扎稳,腰胯微转,步隨身进,指尖一点、手腕一捋、拳锋一崩,三式一气呵成,乾净利落,不见半分多余架势。
“你光用指尖死戳,腰不动、步不跟,劲全断了,那打出去的招就都是虚的。”
隨后他转头点破季四郎霸王硬折韁只懂蛮劲硬扯、不懂借腰胯拧裹回领的错处,寥寥几句便说透了发力诀窍。
最后他走到李小娜面前,见她依旧是缩著肩背,双爪虚浮全无章法,纠正道:“黄鶯双抱爪,要的是合抱锁拿的劲,不是摆空架子。沉肩坠肘,腰马跟上,崩弹相合。”
说罢,他双爪齐出,向前一封一合,沉腰坠马之际,双爪扣锁带起绵密的崩弹劲,整套动作舒展利落,收势之时,周身热气缓缓蒸腾,头顶隱隱凝起一层绵密白汽。
旁人练拳必是气息粗重、汗流浹背,他却是呼吸绵长深邃,每一缕劲力都能含而不露、发而不散,尽数敛在筋骨之间,连拳风都只收在寸许之內,半分不外泄。
不远处的张明远本正挨个纠正弟子的桩架,余光扫到这一幕时,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这......这竟是暗劲才有的跡象!
他已是接近暗劲圆满的修为,自然最清楚这状態意味著什么。
唯有踏入暗劲,才能做到气血凝而不泄、劲力收放自如,这绝非明劲弟子能打出来的。
张明远心头猛地一震,满是难以置信。
可秦恆才来了多久?半年?一个中下根骨资质的修炼速度,达到了中上根骨该有的水准!
他当即放下身边弟子,快步走了过来。
“秦恆师弟!你是何时突破到暗劲的?”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陷入了死寂。
正在扎桩的十几个弟子都僵在了原地,歪了桩架都浑然不觉,正练拳的弟子们也都尽数停手,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著秦恆。
吴耕三人更是目瞪口呆的看向秦恆,目光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振奋。
秦恆收回手上动作,神色平静,抬眼看向张明远,坦然应道:“大师兄,是昨日晚上。”
“昨日晚上?”
张明远一拍额头,哭笑不得:“我昨日恰好不在,没想到今日一来,就被你小子给狠狠惊了一回!”
话音落下,周遭终於確认了此事的眾人,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呼声。
“啊?秦恆师兄真的叩关成功了,成暗劲了!”
“是啊!他才入馆多久啊,就突破暗劲了?!他不是中下根骨吗?”
“武科考前入暗劲,秦恆师兄这回是可掏上了啊,可真是踩到点儿上了!”
“走吧,师弟,我带你去內院见师父。”张明远压下心头震动与惊讶,伸手拉住秦恆胳膊,不由分说便带著他往內院方向走。
二人正一路走著时,秦恆也终究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个他一直都好奇的问题:“大师兄,有句话我想问很久了。”
张明远脚步微顿,侧头看向他,眼底带著几分温和:“你说。”
“如今我也已到暗劲,我能看出来大师兄你的修为,已快臻至暗劲圆满,远超武科应试的门槛,可为何此次没有报名应试?”秦恆的语气带著一丝疑惑,“以师兄你的实力,参加武科应有很大可能高中吧?”
张明远闻言笑了笑,低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语气里带著几分释然,也藏著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这有的人吶,天生就是做绿叶的命,註定了只能成为陪衬。”
“我家二弟早在几年前就考上了武秀才,如今正在府城武院深造,是奔著武举人的前程去的,也是我家这一脉光宗耀祖的指望。”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武馆大门,“他这一走,我这一脉里就剩下我能帮家里打理產业,而现在河阳城里不太平,更是轻易走不开。”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秦恆的肩膀,语气平淡却篤定:“人人都能往高处飞、往远走,可唯独我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