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时分。
秋末天光黯淡,白日愈发短促。
崔然带著崔鶯鶯等人动身返回自家药铺,而一旁曹勇却是兴冲冲凑上前来,邀约秦恆一同前往满香楼喝花酒,想聊一聊交个朋友。
秦恆闻言,微微摇头婉拒,並未隨他同去。
要是这个点去喝酒,怕是晚上就要留宿在二楼了,他还没养成这个嗜好。
辞別眾人,秦恆迎著秋末萧瑟晚风,独自缓步归家。
行至周家医馆门前时,却见到了一眾码头苦力聚在门前,垂首摇头,皆是满面愁云惨澹。
秦恆一眼便认出了几个自家铺子的老主顾,便上前轻声问道:“何老伯,这是怎么回事?”
“恆啊,老伯让黄家那群畜生给欺负了。”
何老伯重重嘆了口气,脸上青肿还未消退,声音沙哑疲惫:
“码头上规矩工钱向来都是日结,可他们却无故拖欠工钱,一拖就是十多天,连半文钱都不肯结算。”
他抬手摸了摸嘴角破口,满眼皆是无力与悲愤:
“一家子都张著嘴等著吃饭呢,全靠这日结的工钱餬口。我们这一帮老兄弟们一合计,下午结伴去黄家码头討要,可他们不仅分文不给,还直接动手打人!”
说著何老伯嘆了口气,摸了一把眼泪,看向秦恆:
“恆啊,让你看笑话了。可千万別学老伯我,没本事就只能出把苦力,这辈子就全靠著一身蛮力搬货换口饭吃。你这孩子还年轻,得多学学本事,带著你姐能搬走就搬吧,这渔火湾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悲凉:
“以后只会越来越乱的。黄家如今一手遮天,官府也不管,我们这些老百姓,只能任他们搓圆捏扁。你有功夫在身,可別像我们一样,一辈子困死在这烂泥里。”
秦恆静静听著,神色依旧沉静,只是眼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他伸手扶了扶何老伯晃了晃的身子,低声道:
“我知道了,老伯。先进去上药吧,別耽误了。”
何老伯点了点头,又重重嘆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医馆。
回到家,秦恆推门而入。
“小恆回来了。”
秦恆刚推开门,就听见姐姐秦婷的声音。
她正就著昏黄的油灯擦蒸笼,竹篾在她粗糙的手指间来回摩挲,沾著点点麵粉。
“锅里温著粥和咸菜,还有你爱吃的蒸蛋。”姐姐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没停,“今天就蒸了五笼包子,到收摊还剩一笼,热一热明天还能卖。”
秦恆应了一声,走到桌边盛了碗粥。
粥熬得很稠,蒸蛋滑嫩,是姐姐特意给他留的,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大口的吃起来,静静听著姐姐絮叨。
“小恆,这几天米麵又涨了五文,油涨了十五文。”姐姐把最后一个蒸笼擦乾净,摞在墙角,嘆了口气,“物价也是一天一个样,柴米油盐日日涨价,最可恨的是菜,城外的菜贩不敢进城,渔火湾就黄家一家卖菜,价钱翻著倍地涨,可咱们明知是坑,也得买。再这么涨下去,別说赚钱,能不赔本就不错了。”
她走到桌边坐下,就著油灯的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担忧:
“何老伯他们被打的事,你也看见了吧?以后晚上千万別一个人出门,天黑就赶紧回来。现在好多人都穷疯了,都开始不安分起来,这渔火湾是越来越难待了。”
秦恆扒著粥,抬起头应了一声。
今日內城之行,让他看得通透。
外城自然是烂透了,可內城也不见得就好,活在这世道里,整个河阳县中就没有一处乐土。
而且內城的居所,那根本不是寻常百姓能奢望的东西。
別说动輒几百两的宅子钱,就算真凑够了银子,没有內城有声望的人家作保,也根本买不到。
唯一的例外,便是高中武科,得了朝廷的功名,才能光明正大住进內城,连保人都不用。
说白了,能让人安生的不是內城的宅子,而是能得到它的强横本事。
......
次日,上午。
秦恆在崔家当完值后,便往松玄武馆赶去。
一进门,他就觉得气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外院练武场的木桩区永远是最吵的,郭满、李守田、侯小妹等人此时定然在练著桩功。
可今天,却静得反常。
他刚跨进门槛,就看见钱二强斜倚在廊柱上,跟两个弟子凑著头窃窃私语。
听见脚步声后,几个人同时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没来得及收住的幸灾乐祸。
秦恆见状心头一沉,似有所感,往练武场上一看,便看到了外院角落里,被侯小妹等人围著的郭满。
他快步走了过去。
郭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秦恆,脸上没有不甘,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放空的平静,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枯井。
“郭师兄,你......”秦恆小心地问道,脚步停在他面前。
“叩关失败了。”郭满咧嘴一笑,手上的动作没停,不停地在捋平著练功服上的褶皱,侯小妹几人围在他身边不知所措。
秦恆蹲下身子,看向郭满,“那可还能......”
“不能了。”郭满摇了摇头,打断道,“此次叩关失败,伤到了经脉,气血也消耗一空,这些年掛职攒的积蓄还都花得七七八八了,家里却还有妻儿老小要我照顾。已经没有条件,再给我重来一次的机会。”
“我已经跟师父、大师兄、五师兄说了,下午以后就不来了,回去找份全掛。”
他抬眼看向秦恆,“师弟,我不得不认命了。”
“......”
秦恆沉默了,他没料到往日最为努力的郭满,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想安慰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来。
郭满深吸一口站起身子,侯小妹、李守田几人也抹了把眼泪,跟著起身。
“行了!別一个个花著脸了,我又不是死了。”
他看著几人都是一副哭丧著脸的样子,又是咧嘴一笑,“就是到不了暗劲,凭咱这身功夫出去了也饿不死。只不过,是一直以来的梦想破灭了罢了........”
“师弟,我失败了。但事到如今,咱也是看出来了,咱们这伙人里,数你最有可能成器!”郭满嘆了口气,最后走到秦恆面前,定定地看著他。
“我在这里努力三年多了,为的就是能到了暗劲后,想出去河阳县看看,这外面的世界到底跟咱河阳有什么不一样?”,他的嗓子突然变哑,低下来头,“可这个梦想是註定实现不了了。”
良久后,郭满再次抬起头,伸出手用力地拍在秦恆肩膀上,“师弟,要是哪天你真的功成名就了,还能想起我这个没出息的师兄的话,就回来找我。到时候我请你喝我自家酿的米酒,你再跟我好好说说,这外面的世界,它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秦恆看向他,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