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爭弦角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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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爭弦角力

    周行看了看天色,自己月下钓蟾,不觉时日,最少过了一个多时辰。
    他目光扫过院墙边兵器架,心中有了主意,开口道:
    “既然陈师傅执意要『印证』,动手,伤和气,也容易惊扰左邻右舍。咱们换个法子。”
    他走到架子旁,取下一盘乌沉沉的物事,
    “武馆里常见的玩意儿,牛筋绞弦。选三年以上的壮牛背筋,晒、捶、浸油九遍,再合上细麻、蚕丝,左三股右三股拧成,看著不起眼,等閒刀剑难断。”
    他將那盘绞弦抖开,约三尺长,拇指粗细,表面泛著使用已久的油润光泽,却无一处毛糙。
    双手各执一端,轻轻一扯,嗡的一声闷响,弦身绷直如铁线。
    正是专用来给弟子练指力、腕力的物件。
    “咱们轮流扯这弦的中段,”
    周行把弦对摺,捏住中间,“一炷香功夫,每次扯十息。谁扯断了,谁贏。香尽弦未断,算平手。陈师傅,这法子可还公允?”
    陈鹤鸣盯著那牛筋绞弦,眼神闪了闪。
    他自然识货,这玩意儿確实考较指力、腕力、腰马和瞬间的爆发。
    更关键的是,对方腰眼带伤,发大力必然牵扯痛处,先天吃亏。
    “周师兄倒是会挑。成,就依周师兄。”
    陈鹤鸣笑了,心里飞快盘算。
    若自己第一次就全力猛扯,万一没断,弦已受损,倒让这周行捡个现成便宜。不能冒进。
    阿梁已闷声搬来一个香炉,插上一支细香点燃。
    青烟裊裊升起。
    陈鹤鸣先手。
    他扎了个白猿通背的起手桩,双手握住弦中对摺处,指节发白。
    他没立刻发力,而是屏息凝神,腰胯微微下沉,似在掂量这弦的斤两。
    三息过后,他鼻中“嗯”地一声闷哼,双臂猛然向外一分!
    “嘣!”
    牛筋弦剧烈一震,被拉长寸许,发出弓弦般的闷响,却纹丝未断。
    陈鹤鸣手臂肌肉賁起,额角青筋微现,又持续了六七息,方才缓缓鬆劲。弦回弹少许,依旧完好。
    他鬆开手,气息稍促,脸上却露出几分篤定。
    七分力,弦已显形变,內部损伤定然不轻却也不重。下一把再加两分力,必断无疑。
    赵德彪在一旁抚掌:
    “好劲道!陈兄弟,下一把必成!”
    周行没说话,上前接过绞弦。
    他双手握住那刚被拉扯过的部位,指尖轻轻摩挲。
    听劲如水银泻地,悄然渗透。
    弦內部,三股牛筋中的两股已有数处纤维扭曲、微裂,麻丝也有少许断裂。但整体骨架未散。
    他先似揉似捻地,在弦身上极快地过了一遍,十指如抚琴,又如灵蛇游走,快得让人眼花。
    阿梁只觉他是在调整握姿,赵德彪更是不耐烦地撇嘴。
    只有周行自己知道,就在这电光石火般的“调整”中,
    指肚在弦身上一搓一捻,用的是咏春『圈手』的旋转巧劲,將两股即將分离的牛筋硬生生『绞』回了原位。
    【河魃相】使体內筋膜极高频微颤,如同水波振盪,將应力从断裂边缘『盪』开,引向周围相对完好的筋丝。
    这一切完成,不过两息。
    周行抬眼,脸色“白”了一下,像是牵动了腰伤,眉头微蹙。双手缓缓向外发力。
    力道不如陈鹤鸣刚猛,弦被拉开的速度也慢些。
    但奇妙的是,弦身的颤抖幅度反而小了。
    周行双臂稳如磐石,小臂肌肉在袖管下细密起伏,十指再次高频微颤,如同抚琴轮指。
    在这颤动中,再次修復筋弦。
    动作快且隱蔽,外人看来,他只是憋著劲在硬拉。
    十息到,周行鬆手,额角已见细汗,呼吸也重了些。
    弦回弹,长度竟似乎比陈鹤鸣拉后还短了一线。
    陈鹤鸣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对方这一拉,劲道明显不如自己,怎的弦反倒“回去”了些?
    错觉?
    赵德彪撇嘴:
    “周巡捕,没吃饭吶?使点劲!”
    阿梁紧抿著嘴,盯著那弦,又看看周行“苍白”的侧脸,没吭声。
    第二回合。
    陈鹤鸣不再保留,九分力贯注双臂,吐气开声:
    “开!”
    “嘣……嘎吱!”
    弦被猛地扯长近两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弦身震颤,边缘甚至崩起几丝极细的筋絮。
    陈鹤鸣麵皮涨红,臂上筋肉虬结,脚下青砖微微作响。
    十息將尽,弦已被拉到极致,眼看再有一分力就要崩断……
    却终究没断。
    陈鹤鸣收力,喘了口气,眼中已没了之前的轻鬆。
    九分力,竟还扯不断?
    这弦韧得邪门!
    他忍不住仔细看了那弦几眼,油润乌沉,毫无异样。
    周行再次接过。
    这次他脸色更白,嘴唇抿紧,左手甚至下意识地虚按了按后腰。
    他再次重复了那看似“调整”的动作,十指如飞,在弦身上快速点、揉、捋、捻。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精细,也更耗神。
    那些即將彻底断裂的纤维再次归拢、压实。
    扯弦时,手臂明显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每多用一分力,腰间的旧伤就钻心刺痛一分。
    十息后,他鬆手时脚步微晃,额上汗水已匯成线往下淌。
    那弦回弹,长度竟又与第一轮后相差无几。
    陈鹤鸣瞳孔微缩。
    不对!这弦的状態不对!什么材料做的,越拉越短?
    赵德彪也看出些端倪,嚷嚷道:“陈兄弟,这弦有鬼吧?怎么越拉越结实了?”
    周行抹了把汗,面色惨白沉默不语。
    香已燃过半。
    第三回合。
    陈鹤鸣眼神沉了下来,掠过一丝狠色。
    管他什么古怪,以力破巧!十二成功力,毫无保留!
    他不信这弦真是铁打的!
    他褪去外衫,露出精悍的臂膀,缓缓活动脖颈,骨节发出噼啪轻响。
    白猿通背的拳意提起,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强弓。
    他双手握弦,这次沉默了三息,猛然爆发!
    “嘿!!!”
    这一声喝,中气十足,震得院中老槐树叶簌簌落下。
    他腰马合一,力从地起,经脊过肩,贯於双臂。
    不再是单纯的拉拽,而是带上了白猿通背“冷弹脆快”的发力精髓,一触即爆!
    “嘣!!!咔嚓……嗤!!”
    牛筋绞弦发出一连串令人心悸的怪响,被瞬间拉长到恐怖的程度,几乎要贴到陈鹤鸣的胸膛。
    弦身疯狂扭颤,表面油光乱炸,无数细碎筋絮崩飞!內部纤维断裂的脆响密集如雨!
    那声音,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断裂!
    陈鹤鸣脸憋得紫红,额角、脖颈血管暴起,脚下青砖“咔”的一声,竟被踩出蛛网细纹!
    十息时间,此刻漫长如年。
    赵德彪瞪圆了眼,阿梁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弦即將崩断的最后一剎……
    周行先前悄然修復、调整后形成的更优受力结构,起了作用。
    力被更均匀地分散到整段弦身,最脆弱的节点得以喘息。
    弦身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猛地回弹!
    陈鹤鸣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弹力道带得向前一个趔趄,
    好不容易站稳,盯著手中依旧相连、却已变形拉长得不成样子的牛筋绞弦,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甚至有一丝茫然。
    怎会……不断?
    香头,在这一刻悄然熄灭,一缕余烟裊裊散开。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陈鹤鸣粗重的喘息,和周行压抑的、带著痛楚的吸气声。
    赵德彪先回过神来,跳脚道:
    “这不算!陈兄弟明明就差一点!这弦肯定有问题!周行你做了手脚!”
    周行眯著眼,心中轻笑,『累不死你这狗东西。』
    他莫名想起前世数学试卷上,一边进水一边放水的世纪难题。
    周行扶著腰,慢慢直起身,脸上汗水和虚弱都货真价实,看著赵德彪,声音沙哑:
    “赵师傅,弦是武馆的弦,规矩是当眾定的。不是什么都像你那活儿这么软的。”
    赵德彪怒目而视。
    陈鹤鸣脸色阵红阵白,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周行的吃力不似作偽,那腰伤反应更是真实。
    可这弦……
    一定有问题,可问题到底在哪?
    他心头火起,看向周行。
    『妈的,管它什么古怪,扯不断这牛筋,还扯不断你手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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