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人合一,月下老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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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人合一,月下老蟾

    周行和叶问又商討了一阵。
    末了,叶问嘴唇动了动,似有话,却没吐出来,只一点头,转身推门,影子般滑进外头浓墨似的夜里。
    周行目送他消失,想著这位素来沉稳端正的南拳宗师,待会儿得缩在人家屋檐下、贴著冷墙根听动静,嘴角不由地翘了翘。
    他没回自己屋,就在叶问这间更显清静的小房里,盘腿坐下了。
    窗外,月色正好,一轮清辉泼进来,冷浸浸的,在地上淌成一片银亮的霜。
    周行定下神,缓缓运起《钓蟾劲》。
    吸气,腹微鼓,喉头深处“咕”地一声闷响,真如深潭老蟾咽水;
    吐气,气息绵长细匀,似有若无。
    在这般静到极处、又有月华洗炼的夜里练这功夫,感觉格外不同。
    他渐渐忘了身是身,我是我,只觉得自家变成了一只伏在石上的老蟾,
    周身那一个个汗毛孔,不再只是出气的眼儿,倒像活了过来,变成一个个能吮吸月华的小疙瘩,一张一翕,痒酥酥的。
    皮肤底下,血走江河的哗哗声,心撞皮鼓的咚咚声,筋腱拉伸的微微咯吱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一种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感”,悄然拢了上来。
    他觉著自家和这冰凉的月色、沉沉的夜气,隱隱地连在了一处。
    那些平日顽固的、总是一开俱开的毛孔,竟隨著这韵律,开始试著自主的、分著拨儿地微微开合……
    就在那层薄如窗纸的关隘,快要被这天时、地利、心境合力捅破的剎那……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木头呻吟著,夹杂著粗野的吆喝:
    “姓周的!开门!知道你在里头挺尸呢!”
    “叶师傅!晚生陈鹤鸣,特携友赵德彪,拜会周行周师兄!”
    另一个声音接著响起,调门儿尖些,透著股油滑的劲儿。
    那玄之又玄的境地,如琉璃坠地,“哗啦”一声,碎了。
    体內刚被引到崖边的气血一滯,隨即缓缓回落。
    周行猛地睁眼,眸子里寒光一闪,一股无名火直衝天灵盖!
    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下次?猴年马月了!
    他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急转几周天,硬把那怒火压了回去。
    耳廓微动,听劲无声铺开,院外的动静一丝不漏地收了进来。
    是赵德彪。另一个,陌生的,叫陈鹤鸣。
    “说了,我师父和周……周师兄有要紧事商议,不见外客!”
    这是阿梁的声音,强压著不耐,调门儿有点紧。
    “要事?这更深露重的,什么要事不能明日再议?”
    陈鹤鸣嗤笑道,“赵兄,看来您这面子,在叶师傅和他这位高徒这儿,不好使啊。”
    “放屁!”
    赵德彪似乎被戳了肺管子,声音拔高,“周行!是爷们儿就別缩著!宫家一別,哥哥我对你可想念得紧!
    今儿特意请了我这位至交好友,『白猿通背拳』陈鹤鸣陈师傅,来与你『亲近亲近』!
    陈师傅对你『七日明劲』的壮举,仰慕得紧,夜不能寐,非要来討教一二!”
    白猿通背?陈鹤鸣?
    周行心思电转。
    赵德彪这草包,白天在宫家刚现了大眼,晚上就敢摸上门来叫阵?还知道我住叶问这里?
    郭振!
    周行瞬间明悟。
    自己在郭家“挨”了刘一手一记暗劲,那假郭振终是不放心,要做最后一道查验。
    他自己不便再来,赵德彪这號又蠢又爱充脸、一点就著的货色,岂不是现成的探路石子?
    假郭振只需在他面前,看似无意地嘆口气,
    说句“周小兄弟今日怕是伤了臟腑”云云,足够让赵德彪这蠢材“领悟”该怎么做。
    既能试探自己虚实,又能瞧瞧两人是否在馆中、有无异动。
    一石二鸟。
    这老狐狸,果然谨慎得滴水不漏。
    他这里刚把线头捋清,院外“啪”一声脆响,接著是阿梁一声压抑的闷哼,身子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周行眼神一冷,人已狸猫般滑至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月光清冷冷地洒了一院子。
    只见阿梁背靠院门,左手死死捂著右膀子,额头沁出汗珠,脸上涨得通红,屈辱得嘴唇直哆嗦。
    他面前两步,站著个宝蓝绸衫的青年。
    约莫二十七八,麵皮白净,嘴角噙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慢条斯理地活动著手腕子。
    这人太阳穴微凸,眼神明亮,呼吸绵长,是个明劲巔峰的好手,想必就是陈鹤鸣。
    赵德彪则腆著肚子站在后头,一脸得意。
    阿梁瞧见周行出来,尤其是撞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顿时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本可以扭头去房里稟报师父,可师父正和周行“密谈”,他不敢搅扰。
    又实在受不住对方言语侮辱师门,脑子一热便动了手,没承想一招就被对方用通背拳的“冷脆劲”卸了膀子。
    周行心里倒微微点了点头。
    阿梁这小子,平素看自己不顺眼,可到了维护师门声誉时,骨头倒是挺硬。
    见周行出来,陈鹤鸣拱手,笑容可掬:
    “周师兄总算肯露面了。小弟陈鹤鸣,適才与令师弟稍作『切磋』,
    令师弟心急护师,拳脚失了分寸,小弟不得已稍作规劝,谁曾想令师弟一招都没接下来,还望周师兄勿怪。”
    话说得漂亮,把动手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周行迈步出门,挡在阿梁身前,目光平平扫过两人:
    “赵师傅,陈师傅,深更半夜,砸门伤人,就为『请教』二字?”
    赵德彪有了倚仗,脖子梗得更直:
    “周行!甭跟这儿装大瓣蒜!白天在宫家,你仗著宫老爷子坐镇,狂得没边了!
    陈兄弟是我至交,听说你名头响亮,手痒得不行,定要跟你切磋印证!
    怎么,怂了?蹦躂不起来了?”
    周行心中冷笑,面上却掠过一丝慍怒和虚弱,左手无意地按了按后腰,声音发冷:
    “七日明劲』,不过侥倖。陈师傅,你若真心切磋,恳谈会上我也会去,倒时候见真招。”
    陈鹤鸣眼珠一转,笑道:“周兄何必东拉西扯?你若是不敢,就认个怂,我们立马走人,绝不为难。
    只是往后江湖上说起咏春,说起你周行,可就別怪大家嘴上不留德了……”
    赵德彪在一旁煽风点火:
    “听见没?周行,要么你现在就跟陈兄弟比划比划,要么就认栽!
    说一声『我学艺不精,给师门丟人了,咏春拳不过如此』!咱们拍屁股就走!”
    阿梁气得浑身发抖,挣扎著想站直,却被肩伤牵动,疼得闷哼一声。
    周行沉默。
    夜风穿过院子,捲起几片落叶。
    认怂,认输,师门蒙羞,南拳北传的阻力就更大了。叶问对他毫无保留,他不能让咏春背上这个名头。
    硬接,贏下这人不是难事,但之前在郭家武馆的偽装,前功尽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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