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朱公没掺和围攻,一边往车厢另一头退,一边双手缩在袖里急急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对上周行的目光,他脸上肥肉一抖。
“契命·收帐!”
陶朱公低喝,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几张泛黄契约上。
契约无火自燃,火光惨白。
车厢內,三具血还没凉的尸体,突然抽搐起来。
皮肉下鼓起游动的包块,隨即“噗”地裂开,钻出三条血肉模糊的细长鬼影,发出算盘珠子碰撞般的脆响,扑向周行。
紧接著,旁边那个被烟杆捅死的术士,七窍冒出黑烟,凝成一张扭曲的怨毒鬼脸,张口咬来。
陶朱公在鬼市这些年,专做“机缘”“命数”的买卖。
契约里常埋著一手,凡抵押“福报”“气运”者,可由他强行“收帐”。
交易次数越多,时间越久,越得心应手。
此刻,他连刚死的尸体都不放过,用旧契强拘残魂!
周行心头一凛。
这些玩意儿虽不如之前的小鬼灵动,但沾著刚死的煞气和怨念,更添一份阴毒。
刚出世,车厢便凉了几分。
他脚下步法急变,在座椅间折转,手中短刀在空中一闪。
“刺啦。”
一条血肉鬼影被划成两半,空中一扭,竟化作两条,又扑上来。
一条鬼影擦过他左臂。
周行只觉手臂一麻,像被冰锥扎了一下,气血微滯。
那怨毒鬼脸更是张嘴无声嘶吼,直扑面门。
他脚步腾挪,手中短刀舞成刀花,被擦中便用【人傀相】硬抗。
场面一时僵住,气血却在不停消耗。
这术法有些诡异,不能愣上。
秦先生手札上提过,阴邪魂体未稳时,最怕秽物污血。
他迅速环视一圈,心里有了点子。
身形一晃,从鬼影圈子中窜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起旁边小摊上一个敞口的黑陶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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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著鬼脸和追来的血肉鬼影劈头盖脸泼去!
陶罐里是泡著“佛手盗遗蜕”的腌臢物。
“嗤!”
腌臢物泼中鬼脸和两条鬼影,竟像滚油浇雪。
鬼脸悽厉尖啸,黑烟剧烈翻腾。血肉鬼影更是冒起白烟。
陶朱公脸色一变,急忙操控剩余鬼影散开。
有门!
周行趁机抓起摊子上其他瓶瓶罐罐,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砸向这些鬼东西。
他眼疾手快,对面无论如何躲都避不开。
“嗤——”
鬼脸消散,血肉鬼影也形体模糊。
它们本就是刚拘的残魂,被这污秽阴物一衝,近乎溃散。
周行抓起一个油纸包,入手沉甸甸不知是什么,奋力砸向陶朱公!
陶朱公闪身躲开,油纸包砸在车厢壁上破裂,洒出些黑色粉末和金属碎块。
周行揉身扑上,短刀直刺。
陶朱公惊骇,袖中飞出一串康熙通宝。
铜钱叮噹急旋,泛起微光布成“金钱盾”。
“鐺!”
短刀斩在盾上,火星乱迸,刀锋被滑腻阻力带偏。
陶朱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踉蹌后退。维持这“盾”,耗的是他多年攒下的“財气”。
“血契·连本带利!”
他嘶声大吼,掏出那张与周行刚立下的契约。纸上墨跡未乾,他一口心头血喷在上面。
契约纸“呼”地燃起幽绿火焰,火焰中浮现出周行按下的指印和生辰八字。
周行猛觉心臟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气血逆行,眼前发黑。
举手投足变得沉重迟缓,精力飞逝,耳边窸窸窣窣,像无数人念著帐本。
那契约之力通过生辰八字为引,要强行抽走他的气运根基!
陶朱公自己更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眼中却露出狠色与期待。
这一式,他耗的是自己根本寿命,赌的是契约成立、因果锁定。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契约火焰剧烈摇晃,指印虚影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己在抽一口空井,耗尽全力却捞不上水。
有反应,却无法牢牢抓住,更无法顺畅抽取!
“怎么回事?!”
陶朱公心头大骇。他从未遇过这种情况。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剎那,周行拳意勃发!
他脊背如大龙般弓起,浑身筋骨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明劲巔峰气血已催到极致。
从绿灯区一路杀穿红灯区所积的杀伐气势,化为一股“有我无敌”的暴烈拳意,轰然衝垮那滯涩的契约束缚!
“死!”
他一步踏前,刀光再起!
陶朱公“哇”地喷出一大口血,契约反噬让他瞬间萎靡。
金钱盾光芒黯淡。
周行第二刀已到。
陶朱公踉蹌倒退,已退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死角,背脊抵死冰冷的金属厢壁。
他看看远处紧闭的生门,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周行和身后破洞外的恐怖阴影,脸上肌肉扭曲。
“我收罗机缘……拨了半辈子算盘,”
他喘息著,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算来算去……生门在车外……死门在车內……反倒是我自己撞进来……”
周行踏进最后三步,刀尖抬起,稳得像焊在半空。
“你夺了那么多人的气运,”
他声音沙哑,“就没给自己算算总帐?”
陶朱公眼神涣散,沾血的手无意识地去摸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喃喃道:
“丁卯年……二月……赊福报……利息……利滚利……坏帐……全是坏帐……”
突然他眼珠瞪得滚圆,放声惨笑:
“你周行杀不了我,天意佑我……天意……”
“天意若是保佑你这样的人……”
周行手腕一沉,“那就换个新天。”
刀光掠过。
嗤。
一声轻响。
陶朱公肥硕的身躯沿著厢门缓缓滑倒,颈间一道红线扩大,染红了绸衫前襟。
他眼睛还圆睁著,望著顶棚摇晃的煤气灯,再无神采。
手里,还虚握著几颗裂开的算盘珠。
周行收刀,扶住座椅,胸腔如风箱起伏。
那契约反衝和连番恶战,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没看尸体,转身往回走。
周行记得那个卖虎符的摊位,他要问问郭振的信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穿过凌乱的车厢,绕过散落一地的杂碎和姿態各异的尸体,他来到那个角落。
摊子在。
人没了。
那乾瘦老头蜷在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攥著那枚指骨铃鐺。
眼睛瞪出眶外,脖子上有一圈乌黑髮亮的勒痕,指甲缝里塞著黑色纸灰。
也不知是被谁杀死的。
周行蹲下,掰开手指,抠出秦先生的指骨铃鐺。
骨铃入手,冰凉刺骨。
他掂了掂,自语道:“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啊。谁沾谁倒霉。”
也就自己命硬。
把铃鐺揣回怀里,他撑起身,靠在车厢壁上,体力渐渐回暖。
他抬眼望向车厢另一头那扇破门。
河魃“梁满仓”的触手仍在挥舞,但已能看出强弩之末的疲態。
幅度小了,速度慢了,不再疯狂拍打,有时只是无力地扫过门框。
一条触手软软地耷拉在门边,黑血滴滴答答,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臂环已还,它执念未消,凶性仍在,但此刻已经力竭……
周行提刀走了过去。
腥风扑面,带著水腥和腐烂的气味。
“梁兄,你帮了我不少忙。”
他目光扫过那疲软的触手和伤口:
“现在,我来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