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车厢笼中斗
底色 字色 字号

第30章 车厢笼中斗

    门后没有奔流的河,没有霓虹倒影。
    只有一段段积著厚灰的老旧车厢,被锈住的轨道架在半空,一动不动。
    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
    根本没有什么水上列车。
    全是唬人的把戏。
    故弄玄虚,就为让人摸不著准地方。
    周行踹开的,就是其中一节真车厢的门。
    他没工夫细看,矮身钻进车厢,朝陶朱公上车的方向急追。
    身后破口处,腥风灌入。
    河魃“梁满仓”挤不进门,但几条滑腻触手已探进来,在车厢里狂甩!
    “啥东西?!”
    “河闸里的东西上来了!”
    “门怎么破了?!”
    车厢里登时炸了窝。
    角落打盹的、靠窗交易的、蹲地数钱的,全跳了起来。
    货架翻倒,瓶罐坠落,玻璃匣哗啦碎了一地。
    几个带傢伙的抄起刀,可一看那水桶粗的玩意儿,脚底板像被钉住。
    触手扫过行李架,一个穿灰长衫的躲慢了半步,胳膊被触手边缘擦过,
    袖管连皮带肉瞬间乾瘪下去,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他愣了一霎,嚎叫才撕开喉咙。
    人仰马翻,全乱套了。
    周行趁乱前冲。
    没人敢拦他。
    他浑身是血,手里提著短刀,眼神冷得像腊月的铁。
    人群像劈开的浪,往两边猛缩,有的乾脆出溜到座椅底下。
    穿过两节车厢连接处,哐当一声响。
    周行看见了陶朱公。
    那胖子正在车尾另一扇紧闭的铁门前,手忙脚乱地掏弄著那裂开的紫铜算盘,往门锁处比划。
    满头油汗,指头直颤。
    听见脚步声,陶朱公猛回头。
    看见周行,他动作一僵,脸白得像纸。
    但他竟没跑,反而站直了,把算盘揣回袖子里,还扯了扯染血的衣襟。
    “周老弟,”
    陶朱公开口,声音渐渐平静,“买卖不成仁义在,何必赶尽杀绝?”
    周行停在五步外,刀尖垂著,没说话。
    陶朱公看他没立刻动手,眼神一亮,语速快起来:
    “那契约,我这就撕了。往后有什么动静,我头一个递信给你。
    价钱好说,不要你的机缘,隨便带个喘气的来,抵帐就成。”
    他说得恳切,像柜上谈一桩公道买卖。
    周行摇了摇头。
    陶朱公脸一沉,腮帮子肉跳了跳:
    “这已是白菜价了!普通人於我不过是药材,值几个子儿?周老弟,贪心嚼不烂……”
    “我看你长得像白菜。”
    周行打断他,气笑了:
    “你们这些人,总是自顾自地说话,全不管別人说了什么。
    我说了,今日巡捕房办案。你陶朱公,买卖人命,夺人机缘,养鬼害人。其罪当诛,就地正法。”
    陶朱公脸上肥肉抽搐几下,眼神彻底冷了: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跟它商量。”
    周行抬了抬手里的刀。
    陶朱公猛地后退一步,扯开嗓子朝车厢里吼:
    “诸位!这河魃是这小子引来的!做了他,怪物自退!
    谁取他性命,我送一次『大机缘卜算』,外加一件压箱底的保命法器!”
    声音在车厢里撞开。
    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变了味。
    左边靠窗,一个原本缩著的黑袍守卫缓缓站直,从腰后抽出细长苗刀。
    另一个在过道尽头蹲著的,也站了起来,手里多了把老式手銃。
    稍远处,三个围在一起、正倒腾几包药粉的术士对了眼,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骨铃、符纸和淬绿的短刃。
    更远处,还有一些人蠢蠢欲动。
    重赏之下,总有要钱不要命的。
    周行眉梢一挑,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圈。
    “正好,”
    他说,“刚才没活动开。”
    话音刚落。
    最先扑来的是左侧黑袍守卫,苗刀带著风声,直戳周行软肋。
    刀快,且毒。
    周行听劲早已捕到刀风起处。
    他不退反进,左脚抢前半步,切入对方中门,左手如游蛇般搭上其持刀手腕。
    咏春摊手,五指一扣一按。
    对方腕子一酸,刀势偏了。
    周行摸准重心,顺势一带,这守卫整个人被扯得向前踉蹌。
    恰在此时,右边“砰”一声响,另一个黑袍的火銃喷出火光。
    铅弹轰在这黑袍同伴背上,血肉炸开。
    周行將尸体向前一推,身子一矮,蹲了下去。
    一个黑色断指擦著头皮飞过,打在对面车窗上,玻璃炸开。
    他蹲身的同时,右腿如蝎尾般向后弹出,脚跟踹在持銃守卫的膝盖侧面。
    “咔嚓!”
    守卫惨叫跪倒。
    周行起身回手一刀,抹过他脖子。
    黑油喷出来,溅在褪色的绒布座椅上。
    三个术士的围攻已到眼前。
    一个摇动骨铃,铃声尖细,直往脑仁里钻。
    周行只觉眉心一刺,太阳穴突突跳,动作慢了半拍。
    另一个洒出一把腥臭的黑粉,遇风即燃,化成几条扭动的火蛇扑来。
    第三个则猫腰绕后,淬毒短刃扎向周行腰眼。
    周行眉头一皱,拳意凝在眉间,怒火烧在心头。
    他浑身一震,衝破这骨铃的精神侵扰。
    火蛇袭来,他一脚踢翻旁边一个小木桌。
    桌上几个瓶瓶罐罐飞起来,其中一个瓦罐砸在对面座椅上,“啪”地碎了,
    泼出刺鼻的粘稠液体,火蛇沾上,“轰”地爆燃,反倒卷向施术者自己。
    那术士惊叫著拍打身上火苗。
    周行听劲锁死身后偷袭者。
    毒刃將至的剎那,他腰身一拧,让过刀锋,右手如铁钳反扣对方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碎了。
    短刃落地。
    周行顺势將他整个人抡起,砸向摇铃的术士。
    两人滚作一团。
    第二个术士见势不妙,掏出一张紫黑符纸,咬破指尖就要画。
    周行岂给他工夫?
    足尖挑起地上一根黄铜烟杆,凌空踢出。
    烟杆如箭,桿头精准捅进术士咽喉。
    术士捂著脖子嗬嗬倒地,符纸飘落。
    周行此刻像炸了毛的猫,浑身都长著眼睛。
    遇敌好似火烧身。
    讲的就是反应灵敏,后发制人,周身如著火般炸起。
    围攻的人越来越多。
    “拿下他!我加钱!”
    “堵住两边!”
    “別怕!他就一个人!”
    周行不再顾忌气血消耗,火力全开。
    车厢狭窄,他步法却活,在座椅间穿行如游鱼。
    摊手化直刺,膀手架劈砍,枕手挡暗器,耕手截下路。
    寸劲在拳、掌、肘、膝间迸发,配合明劲巔峰的雄浑力道,中者立扑。
    灯影摇晃,人影交错,这节车厢乱成一锅粥。
    鐺!砰!咔嚓!嗤啦——
    闷哼声、惨叫声、念到一半,戛然而止的咒语声。
    瓷罐摔碎,木架倒塌。
    然后,骤静。
    只剩灯芯烧得滋滋响,血液滴答滴答,还有车尾门外,河魃触手拍打门框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昏黄灯光从厢顶投下。
    周行立在过道中央,半身在光里,半身在影中。
    胸膛起伏,呼吸又深又稳。
    右手短刀垂著,血顺著刀槽往下淌。
    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一道白痕正迅速淡去。
    灰布短打被汗血浸透,紧贴身上,勒出肩背绷紧的线条。
    脸上溅了几滴血,从眉梢斜掛到下頜,在灯光里,衬得那张稜角分明的脸冷硬如铁。
    四下里。
    过道上歪斜著几条身子,有的颈子扭成麻花,有的胸口塌陷下去碗大的坑。
    座椅上搭了几件“衣服”。
    趴在椅背上的,蜷在座椅里的,还有一个身子对摺,手里捏著未燃尽的符纸,纸角一点残火明灭不定。
    货架底下压著两个,不知是死是活,只看见四条腿伸在外头,鞋子都掉了一只。
    过道中间,有两个叠在一块儿,心口都插著把匕首。
    横七竖八。
    没一个能出气了。
    血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车厢壁上、绒布座椅上、就连头顶那盏煤气灯的玻璃罩子上,都缀著几点暗红。
    血从他们身下漫开,在砖缝里匯成暗红色的小溪,缓缓流向低处。
    周行抬眼,看向车厢尾部的陶朱公。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