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
火銃的枪口冒出一团白烟,铅弹早已划破空气,击穿骑兵队长的头颅。
骑兵队长的头微微后仰。
他的头上戴著头盔,精铁锻打而成,能轻鬆抵挡射向面门的箭矢。
却防不住近距离对准面门轰过来的一发子弹,何况苏青本身的技能加持,射出来的子弹也不是普通的敌人能抵挡的。
铅弹穿透而过,带著一声沉闷的脆响,贯穿了他的颅骨,他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一阵尘土。
骑兵队长的眼睛还睁得溜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巨大的困惑。
他至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死的会是他。
明明都是人类,明明站在同一边,明明只需要杀一只哥布林就能皆大欢喜。
为什么?
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永远没有资格知道了。
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护卫队的士兵们骚动起来,几十双眼睛齐齐盯向苏青,手中的长矛和盾牌不自觉地调整了方向。
但没有人第一时间衝上来。
因为苏青在他们眼中,是城主请来的英雄,战力非凡。
王耀在苏青开枪的瞬间就跨出了一步,铁盾横在身前,將苏青和赛琳娜完整挡在身后。
他什么都没问。
苏青的枪指向哪里,哪里就是敌人,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身后的艾莉亚·格里芬愣住了。
她举著格里芬家族的佩剑,剑尖还颤抖著指著苏青后背的方向,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明显的不可置信。
“你......你在做什么?”
苏青没有回头,手上装填子弹的动作不停。
“你不是说我是走狗吗?”他顿了一下,“抱歉,我不是走狗,他们都叫我英雄。”
艾莉亚手中颤抖的剑刃不自觉地放下了,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
“我不明白。你明明是我父亲雇来的人,为什么......”
“没什么为什么。”苏青打断她,语气里带著一丝轻鬆:“就是看你们这边更顺眼一点。”
只有他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
外表和种族这些东西,有时候並不那么重要。
有的东西披著光鲜的皮,內核里烂透了,有的东西丑得不行,心却是乾净的。
他身边不就站著一个例子吗?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耀。
王耀感受到苏青的目光,从面甲后闷声道:
“苏仔,你看我干嘛?”
“看你长得丑。”
“......”
王耀耸了耸肩,盾牌纹丝不动。
“行吧,这就是咱们船长的作风,脑子一热就干,干完再找理由。”
“我脑子没热。”
“那你倒是给人家姑娘一个像样的理由啊。”
苏青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我们何尝不也是哥布林呢。”
王耀安静了。
赛琳娜也安静了。
艾莉亚的剑彻底垂了下来。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英雄式的慷慨陈词,也不是义士的义愤填膺。
那是一个同样被贴过標籤、被划入某一类的人,说出的一句大实话。
赛琳娜率先回过神来。
她从苏青身后走出半步,面朝还在包围圈中的护卫队士兵,声音清亮。
“你们的队长已经死了。”
“现在放下武器离开,我们不会追击的。”
她的语气不带任何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没有人动。
三十多名护卫队士兵,站在原地,长矛竖立,盾牌紧握。
人群有些骚动,但依然站在原地。
赛琳娜的笑容收了起来,偏过头看向苏青。
“船长大人,不对劲。”
苏青也注意到了。
三十个士兵,刚刚亲眼看见自己的指挥官被一枪爆头,正常反应不该是这样。
要么士气太差直接逃跑,要么怒而报仇。
但这些人站在原地,既不进攻,也不逃跑,更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青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扫了一圈四周的树林。
“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不大,但王耀和赛琳娜同时进入了状態。
王耀將铁盾立在身前,双脚踏稳地面,重心微微下沉。
赛琳娜退回苏青侧后方,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粉色皮包。
林子里传来声响。
是脚步声,整齐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树丛被拨开,一排排士兵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与之前的护卫队不同,这些士兵穿著更为厚重的鎧甲,手持更精致的长矛,行进间甲片碰撞,声如铁雨。
苏青粗略一扫,至少两百人。
这个数量加上这边原地等候的卫兵,正好相当於赤石城的全部兵力。
涌现而来的士兵们將整个营地围得严严实实。
然后,人群中间让开一条通道。
一匹高大精壮的黑马踏步而出,马背上坐著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
苏青认出了来人,那位赤石城的好城主,城主格里芬。
他穿著厚实的全套板甲,整个人的气势锋利,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出鞘的利刃。
他拉著韁绳,腰间掛著鐫刻著族徽的长剑,缓缓走到阵前。
城主格里芬的视线先是落到了骑兵队长的尸体上,但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
只是嘆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苏青。
“苏青先生。”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苏青看著马背上的格里芬,又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士兵。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头到尾,那位城主大人从来就不是在赌自己会帮他杀人。
他根本不在乎苏青做出什么选择。
因为无论选哪边,都只会是一个结果。
苏青选择站在他那边,杀了他那个不懂事的女儿,一切皆大欢喜。
如果不能,那就他亲自动手。
以后的书上就会记载另一个故事,討伐魔物的英雄受到魔物的蛊惑,临阵倒戈。
伟大的城主格里芬及时出手,同时消灭了被蛊惑的英雄以及危害人类的魔物。
史书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苏青看著格里芬那张沉稳老练的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我没猜错的话,哪怕我顺著城主大人的安排来,同样也难逃一死。”
城主格里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越过苏青,落在了营帐前那个熟悉的人影上。
父女四目相对。
格里芬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没有一丝的哀伤,只有想早点把一切送回正规上的坚定。
他收回目光,缓缓拔出长剑,剑身在烈日下耀眼闪亮。
“全军听令。”
“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