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不是哥布林语，而是人类的语言。
標准流利，没有任何口音的人类语言。
只是这个声音里夹杂愤怒、不甘以及压不住的虚弱。
苏青的手放在火銃握把上，眼睛里却没有战意。
恰恰相反，那是一种积攒了太久的疑惑，终於得到解答之后的释怀。
拼图的最后一块，终於走了出来。
一切和他预想中的一样。
他转过身，看向那位骑兵队长。
“这就是僱佣我们的目的，那只『特殊种』？”
特殊种三个字，苏青咬字特別重。
骑兵队长脸上掛著標誌性的笑意。
“苏青先生果然聪明。”
“这就是咱们赤石城发展路上最大的阻碍。”
“麻烦您出手了，城主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丰厚的报酬，绝不会亏待三位。”
苏青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那个特殊种。
特殊种真的很特殊。
身高八尺，四肢修长，浑身肌肉虬结，胸口上缠著厚厚的绷带，这也是对方声音虚弱的来源。
这只特殊种的皮肤並不是其他哥布林的那种灰绿色，而是一种白皙。
和赤石城里居民一模一样的白皙。
耳朵也不像其他哥布林一样又长又尖，而是和赛琳娜一样的白净圆润。
五官也不丑陋，恰恰相反，这张脸非常美丽。
高鼻深目，下頜线利落，眉骨之间带著一种介於英气和柔和之间的味道。
苏青盯著这张美丽的脸庞。
但不是因为对方的容貌太过美丽，而是这张脸他见过。
在城主府邸里被僱佣的时候，他见过。
在晚宴上被少女邀请跳舞的时候，他见过。
这张脸和那位为城为民的格里芬城主有著五六分相似，和那位穿著鹅黄色裙子的娇羞少女有著七八分相似。
原来，答案早就已经被那位城主摆在了桌面上。
艾莉亚·格里芬。
赤石城巡逻队长，城主的大女儿。
她没有死，就站在这里带著伤，站在哥布林的面前。
或者说她已经死了。
在她父亲，在整个赤石城居民眼中，当这个女人站在哥布林面前保护哥布林的时候。
她就已经死了。
苏青看到身后的骑兵队长和卫兵们，眼里没有对这位曾经的大小姐有哪怕一丝的同情。
有的只有愤怒。
苏青只觉得整个场面滑稽到了极致。
忧国忧民的城主，偶遇心地善良的勇者，为了拯救万民於水火中，大家携手共进，击败了邪恶的怪物。
这就是將会记载在书本上的歷史。
艾莉亚·格里芬看著苏青，看著他身后的王耀和赛琳娜，以及更远处围成半圈的护卫队。
她费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
由於胸口的伤势，她连续抽了两次，才成功抽出长剑。
她握住长剑的手臂在发抖，胸口的绷带渗出新的血色。
苏青的目光落在剑鞘上。
剑鞘上是剑与麦穗交织而成的盾徽，和议事厅里那柄断枪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格里芬家的族徽。
她提著剑，剑尖指向苏青，手腕撑不住剑身的重量，剑刃在不停抖动。
“你就是我父亲派来的走狗？！”
走狗。
这个词在苏青脑子里停留了一下。
他居然笑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嘲。
没想到从副本开头就一直各种盘算的自己，居然成为了“走狗”。
不过她没有说错，现在的自己何尝不是呢。
但这一笑落在艾莉亚的眼里，却是另一种含义。
那是对她离经叛道行为的嘲讽。
“为什么？”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嘶哑的嗓音里难以掩盖她的绝望。
“明明可以共存的！”
“它们会劳作，会建造，会学习！如果给它们公平的对待，两个种族完全可以共同生活！”
“为什么......偏偏要把它们当牲口！”
她身后的营帐门帘再次被风掀起，那些缩在帐篷里的哥布林幼崽眼神惊恐地往外看。
之前拿纸风车的那只幼崽抱著另一只更小的幼崽，两个小东西都在发抖。
苏青没有回应。
倒是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骑兵队长走上前两步，脸上没有那种標誌性笑容，而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邪魔外道！”
他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人就是人，哥布林就是哥布林。两个物种谈什么共存？给它们一口饭吃，让它们干活，这就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从苏青身边走过，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苏青先生，都是自己人，我和您说句掏心窝的话。”
“早点把这只该死的东西解决了，您拿报酬，赤石城迎来新的发展，大家各取所需一起赚。”
“您说，是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措辞得体。
但，“是吧”这两个字里，苏青隱隱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苏青看了他一眼。
骑兵队长被这一眼看得后脖子发凉，像是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给盯上了，下意识退了半步。
见苏青迟迟没动作，他识趣地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他相信，这位苏青先生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毕竟大家都是人类，不是吗？
苏青沉默地站在原地。
脑子里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告诉他。
选择很简单。
你是副本的过客，这里的一切，都是npc的剧本。
你不需要当英雄，不需要主持正义，更不需要替这些数据一样的存在扛任何责任。
现在局势一边倒，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女人，连剑都举不稳，一枪的事。
干掉她，拿报酬，通关副本。
这是最聪明的选择。
可心臟在跳。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很不安分地跳动著，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划过。
出城途中那只跪在地上磕头的瘦小哥布林，眼睛里的绝望。
工坊里埋头做鞋的哥布林，脖子上的铁项圈，被皮鞭抽打时的哀嚎，同伴关上门时的麻木。
以及面前这个明明可以回去当大小姐，偏偏选择站在几百只哥布林面前挡刀的女人。
苏青转过头，看向他的两个队友。
王耀的面甲放下著，看不到表情，但他手里的盾牌朝向前方，不是朝著艾莉亚，而是朝著两侧的护卫队。
赛琳娜站在苏青的侧后方，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面色平静。
她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
等他说话。
苏青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很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抱歉。”他看著王耀的后背，又看向赛琳娜的眼睛，“这次我想任性一回。”
话音未落。
他拔出火銃，转身扣下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