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成分分析仪的屏幕亮了。
奥尔特加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低头看数据。
体脂率8.7%。
骨骼肌含量42.3kg。
他笔尖在表格上顿了一下。
把这两个数字分开看，都在正常范围內。
8.7%的体脂率，赛季中期的一线队球员偶尔能做到。
42.3kg的骨骼肌含量，那些在健身房泡了好几年的中后卫更是职业標配。
但问题是——眼前这小子今年19岁，身高180cm，从巴西联赛来的。
巴西联赛的训练体系和欧洲不是一个路子。
那边的年轻球员普遍偏瘦偏灵活，肌肉量很少能到这个级別。
因为足球氛围不同的原因，那边出来的球员奥尔特加见过那边不少的球员，那边出来的球员似乎更喜欢偏花哨一些的球风。
这些肌肉反而会让他们的更加僵硬。
再加上他们也並没有自律的约束，出来的苗子基本上平民窟的天赋蛊。
哪有自律的？而且8.7%的体脂率配42.3kg的骨骼肌，意味著这孩子身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脂肪，全是有用的东西。
这小子，不像南美那边青训出来的傢伙啊。
这么自律？
肌肉和体脂率不会说谎，显然这样的数据，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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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奥尔特加对李竞的態度有了很明显的改变。
谁会不喜欢这样一个小孩呢。
想起那些他听见的流言蜚语。
奥尔特加想，他也许是第一个绕过流言蜚语认识李竞的马德里人。
“小子，身体素质不错嘛……”
奥尔特加主动开口，不过表情里也没有过多的惊讶了。
毕竟他可是老资歷。
要有老辈子的从容。
奥尔特加在马竞干了十二年。
在这里人人都知道他的老资歷。
在马竞之前，他在马德里竞技大学附属运动医学中心待了八年。
再往前推，他在美国马里兰大学运动机能学实验室做了三年研究员。
加起来二十三年，什么样的球员他没见过？
托雷斯十七岁升一线队那年的体测报告是他做的。
阿圭罗从独立队转会过来的入队体检也是他做的。
福尔兰、迭戈·科斯塔，一个一个全从他这间屋子里走过。
他见过天才的身体，也见过努力到极限的身体。
但他从来不会因为一组数据就大惊小怪。
数据嘛，高就高了，记下来就完事。
他是队医，不是球探，不归他激动。
不过他的语气还是好了很多。
奥尔特加在表格上写下两个数字，翻到下一页。
“过来，站到那个垫子上。”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optojump光电测试系统。
李竞走到垫子上。
也有些新奇，这是桑托斯没有的东西，很高级。
但是说白了，他很快就理解这个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高级玩意。
这套设备就是在地面上铺两根平行的光电传感器条，中间的区域就是测试垫。
球员在上面做跳跃、变向、衝刺这些动作的时候，传感器会记录脚离地和落地的每一个瞬间。
精度到毫秒。
通过这些时间数据，就能算出球员的触地时间、腾空时间、爆发力输出、反应速度这些关键指標。
简单来说，你的脚在地上待多久，在空中待多久，发力有多快——全在这两根光条之间藏著。
李竞脱了鞋，站上去。
“听我指令。先做五次原地纵跳，然后三组横向变向，最后一组十米折返。”
“好。”
李竞开始跳。
奥尔特加坐在旁边的显示器前，手里的原子笔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第一跳的数据弹出来，他没什么反应。
第二跳，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
第三跳，笔转的速度快了。
横向变向测试开始，显示器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外蹦。
奥尔特加终於感觉到了又一丝不对劲，额角开始有些冒汗。
奥尔特加的笔已经在指尖转成了风车。
他没说话。
十米折返结束，李竞站在垫子上，呼吸平稳，甚至没怎么出汗。
奥尔特加盯著屏幕，笔停了。
“各项爆发指標也不错……”
“……去跑步机上。”
下一项是vo2max测试。
这个名字更是听著唬人，其实概念很简单的东西——最大摄氧量。
就是你拼了命运动的时候，身体每分钟能吸收多少氧气。
数字越高，说明你的心肺功能越强，跑得越久越不容易累。
普通人大概在35到45之间。职业足球运动员一般在55到65之间。
顶级的，比如当年的因杜兰，能到90以上，但那是自行车运动员，不算同行。
足球运动员里，能到70以上的，整个五大联赛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测试方法也简单粗暴：上跑步机，速度从8km/h起步，每隔一分钟提高一个等级，同时坡度增加。
球员戴著面罩呼吸，连著气体分析仪。跑到你撑不住为止。
大部分职业球员在第10到12级会达到极限——心率飆到最大值，腿开始发软，主动喊停。
李竞上了跑步机。
8km/h，轻鬆。
10km/h，正常。
第8级，奥尔特加看了一眼心率监测器——162bpm，正常上升曲线。
第10级，心率178bpm。到这个阶段，大部分球员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了。
李竞的呼吸频率確实加快了。但幅度不大。
第11级。
第12级。
奥尔特加的手从桌面上抬了起来。
第13级。
这个等级已经超过了马竞现役一线队绝大多数球员的极限值。
第14级。
奥尔特加站了起来。
他走到跑步机侧面，盯著李竞的脸看了两秒——这小子脸上有汗，腿部肌肉在明显发力，但整个人的节奏还没崩。
“停一下。”
李竞踩住跑步机两侧的踏板，减速停下来。摘掉面罩，擦了把汗。
“怎么了？”
奥尔特加没回答他。
转身走到体成分分析仪旁边，弯腰看了看机器背面的校准標籤。
2011年11月，上次校准。
没过期啊！
传感器连接灯，也是绿的。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走回optojump系统，坐下来，调出刚才的原始数据。
一行一行地核对。
还是那些数字。
奥尔特加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戴回去。
“我们把optojump再测一遍。”
李竞没问为什么，走回测试垫站好，喘了几口粗气。
“和刚才一样的流程。”
五次纵跳。三组横向变向。一组十米折返。
数据出来。
奥尔特加的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拉到了离显示器不到三十厘米的位置。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眼镜片上。
第二轮的数据比第一轮高了一点。
不多，但高了。
热身更充分了，所以表现更好。这在运动医学里是正常现象。
但这也意味著——第一轮的数据不是偶然。
奥尔特加盯著屏幕，十秒钟没动。
李竞站在垫子上，看著这个禿顶老头的后脑勺，心里大概有数了。
十万小时的模擬训练改造出来的身体，放在欧洲五大联赛的体测標准下，当然会偏离正常值。他不意外。
但他不会主动解释什么。
他就是一个从巴西来的19岁球员。
测试而已，他只想测完快点回去。
明天的第一天训练才是正事。
第一次做欧洲级別的体测。
紧张都来不及，哪有心思分析自己的数据为什么高。
这是一个正常新人该有的反应。
李竞保持著正常新人的表情。
奥尔特加让他做完了最后几项——柔韧性测试，坐在垫子上往前够脚尖；平衡性测试，单脚站在半球上保持稳定；核心力量评估，平板支撑和侧桥。
每做完一项，奥尔特加就在表格上写。
但写的速度越来越慢。笔尖落在纸上，会停两三秒才动。
全部结束。
“穿好衣服吧。”奥尔特加把表格合上，朝李竞点了点头，“今天的体测结束了，结果我整理好交给教练组。你回去休息，明天早上九点到基地报到。”
“谢谢。”
李竞换好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闷响了一下。
奥尔特加才独自坐在桌前。
爆了一句粗口。
“woc，这小子数据是怎么回事！”
他把今天所有的原始数据从印表机里抽出来，一页一页摊在桌面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红笔，拔掉笔帽。
第一个圈，画在体脂率和骨骼肌含量的交叉数据上。
第二个圈，optojump的触地反应时间。
第三个，第四个，纵跳腾空时间，横向变向加速度。
第五个，vo2max的最终读数。
第六个，核心稳定性评分。
第七个，综合爆发力指数。
七个红圈。
他在马竞工作十二年。经手的球员体测报告少说三千份。
这七个数字里，有三个追平了他十二年来见过的最高值。
剩下四个，超过了。
全部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一个19岁的、从巴西联赛来的、没有任何欧洲顶级联赛训练经歷的球员。
这特么有点不合理啊，bro！
奥尔特加拿起桌上的內线电话，拨了个號。
响了两声。
“教练，体测做完了。”
电话那头是西蒙尼的助理教练布尔戈斯。
“怎么样？”
奥尔特加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一切正常。身体状態不错，符合职业水准，没有伤病隱患。明天可以上训练课。”
“行。”
电话掛了。
奥尔特加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然后他把那页画满红圈的纸从桌上抽出来，对摺，再对摺，塞进了白大褂左胸的內侧口袋里。
他做了二十三年运动医学。
见过天赋异稟的，见过后天苦练的，见过吃药的，见过基因彩票中大奖的。
但没见过一个人在每个维度上同时到达极端值。
人体不是这么运作的。
你速度快，力量就容易差。
你爆发力强，耐力就容易短。
你柔韧性好，对抗就容易弱。
这是运动生理学最基本的制约关係。
眼前这份数据把这条规律踩在了脚底下。
这怎么回事？
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机器出了毛病。
虽然他检查过了。
校准没过期，传感器正常，两次测试结果高度一致。
但他寧愿相信是设备的问题。
因为如果不是设备的问题，那他得跟教练组解释一件事：你们从巴西捡回来一个怪物。
一个老实本分干了二十三年的队医，不会做这种事。
万一说出去数据是假的呢？万一设备后面被查出来確实有偏差呢？
到时候闹笑话的是他奥尔特加，不是別人。
他表情严肃，决定周末的时候，找维修人员来好好看看这两台机器。
而且按照经验，他很自信，不应该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