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肃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左若童早晚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弟子……”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弟子这三个月一直在研读逆生三重的功法,也尝试过几次修炼,但无法入门。”
他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面对左若童不要装模做样只需要“诚”就行了。
左若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著门外翻涌的云海。
“你知道为什么吗?”
“弟子知道。”曾肃说,“弟子的炁太硬,与逆生三重要求的『柔』相悖。”
左若童点了点头:“你既然知道,那我也不再多说。我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问你逆生三重练得怎么样了——你练不成,我早就知道。”
曾肃微微一怔。
“我叫你来,是想问你另一件事。”左若童转过头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著温和的审视,“逆生三重你练不成,那你打算怎么办?”
曾肃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出了左若童话里的意思。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这是一个师父在问徒弟,路走不通了,你是打算撞南墙撞到头破血流,还是换一条路走?
换了別的师父,可能会鼓励徒弟“坚持下去”“天道酬勤”“铁杵磨成针”之类的话。但左若童不一样,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他知道有些路不是靠努力就能走通的。
逆生三重就是这样一条路。
资质不够,强练只会把自己练废。那些出岔子的三一门人,哪一个不是拼了命地在练?结果呢?有的废了胳膊,有的废了修为,有的连命都差点搭进去。
“弟子想好了。”曾肃抬起头,看著左若童的眼睛,“弟子不打算在逆生三重上继续耗费时间了。”
左若童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弟子来三一门,是为了找一个能安心修炼的地方。这三个月弟子想明白了一件事——弟子的路不在逆生三重上,在禽兽师上。”
曾肃顿了顿,继续道:“弟子会继续修习三一门的其他功法和技艺,不会在逆生三重上钻牛角尖了。弟子的精力,要放在自己的路上。”
他的话说完,清虚堂里安静了片刻。
左若童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种释然,一种欣慰。
“你能想明白这件事,比你能练成逆生三重更让我高兴。”左若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三一门千余年来,出过无数天才弟子。有的人天资卓绝,一路高歌猛进,最后却卡在了某个瓶颈上,一辈子都过不去。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因为他们太执著於某一条路,忘了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曾肃:“你不执著,这很好。不执著,才能看得清。”
曾肃低下头:“门长教诲,弟子铭记。”
左若童摆了摆手:“別动不动就『教诲』『铭记』的,跟似冲、澄真他们一个德性。你在三一门待著自在一点,別把自己绷得太紧。”
曾肃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一件事。”左若童忽然想到了什么,“我听说你最近在找新的御兽?”
曾肃心里一动——陆谨这个嘴,昨天才跟他说的话,今天就传到左若童耳朵里了。
“是。”他没有否认。
“找到了吗?”
“还没有。”曾肃如实说,“太姥山虽然灵秀,但有潜力的兽类並不多。弟子这三个月在周围转了不少地方,没发现什么好的苗子。”
左若童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三一门立派千余年,周围的林子早就被先辈们梳理过不知多少遍了,真有灵性的东西,要么被收服了,要么跑远了。你想在门周围找到好东西,可能性不大。”
曾肃点了点头,这也是他为什么让白加黑往后山深处去找的原因。
“不过,”左若童话锋一转,“太姥山深处確实有些地方,三一门的人也很少涉足。你若是想去,我不拦你。但有一条——”
他看著曾肃,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你才八岁,修为再强也是八岁。不许一个人往深山里跑,要有门中长辈或者年长的弟子陪同。”
曾肃想说自己有白加黑陪著就够了,但看到左若童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弟子记住了。”他说。
“记住了就好。”左若童端起茶杯,“去吧!”
曾肃站起身来,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门长。”
“嗯?”
“谢谢您。”曾肃说,这一次的语气比三个月前更真诚。
这三个多月,他在三一门待得很安心。不是因为三一门的功法有多强,不是因为三一门的资源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有一个真正把他当徒弟看的门长。
左若童问他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路走不走得通。
这些问题,曾庆安也会问。但曾庆安是他的亲爷爷,血脉至亲,问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左若童不是他的亲人,却依然问这些。
这就是师父。
左若童看著他,笑了笑。
“去吧。”他说。
曾肃走出清虚堂,站在门外的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云海在脚下翻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射下来,在山峦上投下一块块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觉得,三一门这个地方,他来得值了。
不是因为逆生三重,不是因为玄门正宗的名头,是因为这里有左若童。
一个真正配得上“大盈仙人”名號的人。
等曾肃走后左若童却是放下了茶杯,眉宇间有一丝可惜,其实这三个月以来左若童一直在寻找有什么道统门派適合曾肃,曾肃的天赋很高,他不愿看到曾肃被埋没。
但是禽兽师的手段在异人界真的太少了,就算还有几个活跃的门派家族,但传承的手段恐怕都无法和曾家庄相比,毕竟曾家庄的祖先之中也是出过强大异人的。
所以將曾肃送去那些地方,比三一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唉!”
左若童轻声嘆了一声,作为师傅他感觉自己有些失职。
“新的御兽吗?”左若童轻声念道,他感觉这方面自己能够帮忙一下。
曾肃回到了小院继续修炼,对他来说日子並没有改变,修炼增长实力就是他目前要做的事情,至於其他的东西还不到时间考虑,在这乱世之中只有实力才是一切的底气。
至於白加黑每天修炼一结束,它就迈著四方步往后山走,一路上跟遇到的师兄师姐们打招呼,收点零食当“过路费”,然后消失在林子深处。
头几天它都是空手而归,回来的时候鼻子湿漉漉的,身上沾著树叶和泥土,一看就是在林子里钻了一整天。不过精神是特別好的。
“找到什么了吗?”曾肃一边用刷子给它刷毛一边问。
白加黑摇了摇头,哼了一声。
“没事,找不到就算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白加黑的探索范围越来越远,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身上还带著露水和夜雾的凉意。
二月二,龙抬头。
这天白加黑回来得比平时都晚。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暉,曾肃站在小院门口,望著后山的方向,心里有点著急。
白加黑虽然皮糙肉厚,但太姥山深处毕竟是人跡罕至的原始山林,谁知道里面藏著什么东西?
“小师弟,白哥还没回来?”陆谨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著一包东西。
“还没。”曾肃摇了摇头。
陆谨把东西放下,走到曾肃身边,也望著后山的方向:“別急,白哥那么大的块头,谁敢惹它?它不欺负別人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后山方向传来一阵沉闷的奔跑声。
地面微微震动,松树上还残存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曾肃和陆谨对视一眼,同时鬆了口气。
白加黑庞大的身影从竹林小径中衝出来,速度极快,带起的劲风把小径两侧的竹子吹得东倒西歪。
它跑到曾肃面前猛地剎住脚步,四蹄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痕。
它的嘴里叼著一样东西,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是什么。
“白加黑,你嘴里叼的什么?”曾肃走过去。
白加黑把那东西吐在曾肃脚边,然后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曾肃的手,发出一声兴奋的哼叫。
“主人,好东西!”
曾肃低头一看,是一截树根。
准確地说,是一截手臂粗细的树根,表皮黑褐色,断面呈淡黄色,散发著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
他蹲下身,把那截树根捡起来仔细看了看。
他不认识这是什么药材,但那股浓郁的炁他认得,这截树根里蕴含著极其充沛的炁。
炁並不是只存在於人和动物身上,植物身上也会诞生炁,在药材上一旦诞生炁,那就可以称之为天材地宝了,当然没有传说里面的那么神奇,但也是价值连城的东西了。
“这是——”陆谨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是黄精?这么大的黄精?”
他伸手接过那截树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惊讶:“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黄精,这是——”
他忽然抬起头,看著白加黑:“白哥,你在哪里找到的?”
白加黑哼了一声,用蹄子在地上刨了刨。
“你是说那个地方还有?”陆谨追问。
白加黑点了点头。
陆谨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对曾肃说:“小师弟,这是百年以上的黄精,就这一截拿到外面去卖,少说值几百块大洋。”
曾肃看著手里的黄精,心里想的却不是它值多少钱,而是——能生长出这种药材的地方,一定有某种特殊的东西。
或许是传说中的灵脉,要么是別的什么。
“白加黑,”他把黄精收好,拍了拍白加黑的脑袋,“那个地方,你还能找到吗?”
白加黑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天带我去。”
白加黑又点了点头,然后用鼻子拱了拱曾肃的手,意思是“我饿了”。相比在外面找东西吃,它更喜欢家里面的饭。
曾肃笑了,转身进屋给它弄饭。
陆谨蹲在白加黑身边,悄咪咪的说道:“白哥,你行啊你,出去跑一圈就找到这么好的东西。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
白加黑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那意思是“看心情”。
陆谨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打开——是一包肉乾。
“白哥,这是孝敬您的,上等的牛肉乾。”
白加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第二天一早,曾肃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他在包袱里装了乾粮、一壶水,还有那张从绿眼睛人身上摸来的短刃和金刀符。
白加黑早就在院门口等著了,精神抖擞,蹄子在地上刨来刨去,迫不及待地想带主人去看它发现的好东西。
曾肃刚要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师弟,等等我!”
陆谨从竹林小径那边跑过来,背上背著一个包袱,腰里別著一把短剑,全副武装的样子,头上还有一些露水,显然已经是在这里猫了很久了。
“师兄,你这是……”曾肃看著他。
“跟你一起去啊!”陆谨喘著气说,“门长不是说了吗,你不能一个人进深山,得有门中长辈或者年长的弟子陪同。我是你师兄,年长弟子,陪你正好。”
曾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谨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把这事报告上去。到时候你可就去不成了。”
曾肃看著陆谨那张写满“你拿我没办法”的脸,无奈地嘆了口气。
“行,一起去。但有一条,出去之后得听我的。”
陆谨拍著胸脯保证:“那当然,你是白哥的主人,不听你的听谁的?”
白加黑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和陆谨对视一眼,可见两人之间早已达成了交易。
陆谨嘿嘿笑著。摸了摸白加黑的肚子:“白哥,我给你带了肉乾,路上吃。”
白加黑的耳朵转了转,很是受用的点了点头。
三个人,准確地说,是两个人一头猪,沿著后山的小径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