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花做了一桌子菜。
腊肉炒蒜薹、红烧肉、燉猪蹄、酸菜粉条、白菜豆腐汤、香肠摆了满满一桌。
如果不是曾肃让奶奶不要做了,刘花还得再做一桌子菜,对自己孙儿她什么都捨得。
“我孙儿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见得到,不吃好点怎么办?要是去外面吃的不好怎么办?”刘花一边做菜一边嘟囔,这些话语之中夹杂著满满的亲情。
曾肃就在旁边帮奶奶打下手,时不时的逗奶奶笑一笑,这就是生活。
曾庆安开了一坛老酒,这酒是曾庆安留给自己八十大寿的时候喝的,结果还是没忍住开了盖,今但天喝这酒也是最適合的。
本来是准备將族里人都召集起来,热热闹闹的送曾肃离开的,但是奈何现在村里面出了事,所以就办的简单了点,只有自家人。
“润国,路上多操心。”曾庆安端起酒,看著曾润国,“肃儿就交给你了。”
曾润国也端起碗,碰了一下:“叔,你放心。就算我这条命不要了,也把肃儿平平安安送到三一门。”
两人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干了。
刘花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往曾肃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奶奶,我吃不下了。”曾肃说。
“吃不下也得吃!”刘花又夹了一筷子肉,“路上可没这么好的饭菜了,你得吃饱了再走。”
曾润祖坐在桌角闷著头喝酒一句话不说,他平时话最多,今天反而最安静。
曾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润祖叔为什么这样——大花死了,他心里难受,而且他这个做侄子的明天就要走了,心里就更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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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祖叔。”曾肃忽然开口。
曾润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大花的事,我记著呢!”曾肃说,“等我从三一门回来,我给您弄一头和大花一样的异兽。”
曾润祖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更红了。
“行。”端起酒碗,“叔等你。”
“婶子,我走了以后,家里就全靠你忙活了。”曾肃又看向一旁的妇女,这是曾润祖的媳妇。
“说啥,我们一家人呢!”婶子眼睛也是泛红,还有泪光。
这天晚上,曾肃没有睡。
他把白加黑从窝里叫出来,带著它在庄子里走了一圈。
月光很好雪地泛著银白色的光,把整个庄子照得亮堂堂的。
白加黑走在他身边,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但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们走过祠堂,走过打穀场,走过庄子外围的矮墙,走过那片被鲜血染红又让大雪重新覆盖的战场。
白加黑忽然停下来,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叫。
“你也记得这里。”曾肃拍了拍它的脑袋,“昨天的事,不会白髮生的。”
白加黑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曾肃靠在白加黑暖烘烘的身子上,抬头看著满天的星斗。大青山冬天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是一把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到这个世界八年了,他一直在埋头练功、养猪、攒底牌,从来没有好好看过这片星空。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他怕一看,就会想起前世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爷爷、有奶奶、有白加黑、有曾家庄这一大家子人。他不再是那个坐在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社畜,他是曾肃,曾家庄的曾肃,禽兽师的传人。
“白加黑。”他拍了拍身边的巨兽,“明天咱们就要出远门了。去一个叫三一门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厉害的人,比那个金光上人厉害多了。”
白加黑哼了一声,表示不在乎。
“到了那里,你要听话不能隨便嚇人,咱们不能惹事。”
白加黑又哼了一声,这次带著点不服气的意思。白加黑可不老实,在村子里面最喜欢欺负人了,特別是村里面的那些小孩子可没少吃白加黑的苦头。
曾肃笑了,拍了拍它的肚子:“行了行了,知道你厉害。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猪外也有猪,这个道理你得懂。”
白加黑不哼了闭上眼睛,把脑袋搁在前蹄上,一副“你说得对但我就是不听”的样子。
曾肃笑著摇了摇头,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
他试著將炁注入其中,木牌表面的萤光亮了起来,一个模糊的空间在他意识中展开——不大,大概只有一间屋子的大小,但足够把白加黑放进去了。
他试了一下,意念一动白加黑庞大的身躯便化作一道光没入木牌,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又意念一动,白加黑重新出现在雪地上,晃了晃脑袋,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叫,这是在说“里面太窄了”。
“忍一忍,等我炁够了,给你弄个大房子。”曾肃笑著说。
木牌的空间和自己炁的强度有关,炁越强能够开启的空间就越大。
他又试了几次,进进出出的,白加黑被他折腾得都有点烦了,最后一次出来之后乾脆趴在地上不动了,用屁股对著他,表示抗议。
曾肃哈哈笑了两声,把木牌收好,拍了拍白加黑的屁股:“行了,不试了,回去睡觉。”
白加黑站起身来,甩了甩尾巴,迈著步子往回走。
经过他的尝试,木牌的空间之中只能放进御兽,其他东西放不进去,就算把衣服蒙在白加黑的身上也带不进去。
不过让白加黑將东西咬在嘴巴里或者吞下去,就能够一同收进木牌。这算是一个小bug,利用的价值也蛮高的。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曾肃看见堂屋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曾庆安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旱菸杆子,菸丝已经灭了。
“爷爷,您还没睡?”
“睡不著。”曾庆安把旱菸杆子放在桌上,看著曾肃,“来,坐。”
曾肃在爷爷对面坐下来。
祖孙俩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暖烘烘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肃儿。”曾庆安先开了口。
“嗯。”
“你怕不怕?”
曾肃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不怕?”曾庆安问,“你才八岁,就要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到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里去,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学本事。换作別的孩子,早嚇得哭鼻子了。”
曾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知道,爷爷比我更怕。”
曾庆安愣住了。
“爷爷怕我留在这里不安全,怕全性的人再来,怕我出事儿。”曾肃看著爷爷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所以爷爷才要送我走。既然爷爷已经替我怕过了,那我就不用怕了。”
曾庆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怕被孙子看见。
“你这个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復下来,从桌上拿起旱菸杆子塞了一撮菸丝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如一层薄纱把祖孙俩隔在了两个世界里。
“你爹走得早,”曾庆安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你娘生你的时候也没挺过来。这些年你奶奶把你当命根子,我也是。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你长大了,梦见你成了曾家最出息的人,梦见曾家在你手里翻了身——可醒来一看,你才这么点儿大。”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比桌沿高不了多少。
“我就想,是不是我太心急了?是不是我不该让你这么小就开始练功?是不是该让你像庄子里別的孩子一样,疯跑疯玩,上房揭瓦,过几年安生日子?”
曾庆安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可我不敢。这世道不太平,大青山也不太平,土匪的枪说响就响,就连全性也跟著来了,我怕我一鬆手,你就没了。我怕我还没来得及教你什么,就——”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曾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爷爷。
“所以我要送你走。”曾庆安把烟杆子磕了磕,菸灰落进炭火里,嗤的一声,“三一门是名门正派,门规森严,高手如云。你在那里,比在家里安全。你在那里学到的本事,也比在家里多。”
他抬起头,看著曾肃,眼神里是近乎决绝的坚定。
“肃儿,你记住。”他一字一句地说,“曾家的禽兽师手段在异人界垫底,不是因为这门本事不行,是因为曾家的人不行。但你不一样,你是曾家两百年来最大的变数。那块木牌,白加黑,还有你的那个先天异能——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曾家翻身的希望。”
“爷爷——”
“你听我说完。”曾庆安摆了摆手,“我不要你为曾家做什么,也不要你光宗耀祖,更不要你出人头地。我只要你活著,好好地活著。只要你还活著,曾家的香火就还在。我跟你奶奶就算闭了眼,也瞑目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
曾肃看著爷爷花白的头髮,脸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被烟燻黄的手指,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他忍住了。
“爷爷,我记住了。”他说。
曾庆安点了点头,把旱菸杆子插回腰间,站起身来。
“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爷爷也早点睡。”
曾肃站起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爷爷。”
“嗯?”
“我一定会变得很强。”
曾庆安看著他,笑了。
“我知道。”
第二天,天还没亮,曾肃就醒了。
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把木牌贴身收好,然后去后院看了看白加黑。
白加黑已经醒了,正趴在窝里啃一根大骨头见他来了,丟下骨头站起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
猪是杂食动物,白加黑相比於吃素它更喜欢吃肉,不过白加黑不吃猪肉,再怎么说同类相残也有点儿变態了。它啃的这根骨头是牛骨头,还是曾庆安专门儿给它弄回来的。
“今天要出发了。”曾肃拍了拍它的脑袋,“你先在木牌里待著,等到了地方我再放你出来。”
白加黑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曾肃把白加黑收入木牌,转身回到堂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白面馒头,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腊肉。
刘花站在灶台前背对著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偷偷哭。
“奶奶。”曾肃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
刘花飞快地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个笑:“乖孙,快吃早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曾肃坐下来端起粥碗一口一口地喝,不知为什么,今天的粥格外的好喝,而且还怎么都喝不够。
刘花坐在他对,看著他喝粥,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掉下来了,再擦,还是掉。
“奶奶,別哭了。”曾肃放下粥碗,伸手去擦奶奶脸上的眼泪,“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奶奶没哭,”刘花吸了吸鼻子,“奶奶就是……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曾肃没有拆穿她。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曾润国牵著两匹骡子来到了门口。骡背上驮著两个包袱,里面装的是乾粮和换洗衣服以及財物。
赶路相比较骑马骡子是最好的,因为骡子比马的耐力好得多能驮东西,而且比较温顺。
当然在曾家庄人手里,不管是马也好,还是骡子也好,都乖巧的很。
“都准备好了?”曾润国问。
“好了。”曾肃说。
他转身看了看堂屋,灶台,墙上掛的那些腊肉和乾菜,还有那张他坐了八年的小凳子。
接著他走出去,站在院子里。
曾庆安站在院门口,手里拿著旱菸杆子。
“爷爷。”曾肃走过去。
“嗯。”曾庆安应了一声,伸出手,在曾肃脑袋上重重地揉了揉。
“路上听你润国叔的话。”
“嗯。”
“到了三一门,好好跟师父们学。”
“嗯。”
“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嗯。”
“吃饱穿暖,別省钱。”
“嗯。”
曾庆安的手从曾肃脑袋上拿开,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
曾肃看了爷爷最后一眼,转身走到骡子旁边,曾润国把他抱上骡背。
骡子打了个响鼻,在曾润国的牵引下,迈开步子朝庄子外头走去。
曾肃坐在骡背上,回过头。
曾庆安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刘花从堂屋里追出来,跑到院门口,被曾庆安一把拽住。
“別追了。”曾庆安说。
刘花站在那里,捂著嘴,眼泪哗哗地流。
就这么看著那两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两个小黑点,融进了白茫茫的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