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记大营，中军大帐。
陆晏坐在案前，面前摊著那块从白莲教探子身上搜出的骨牌。烛火摇曳，將那朵白莲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手。
“东家，您找我？“
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帐门口。
沈青。
这个从难民营里捡来的年轻人，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他的脸庞普通得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装。
“进来，坐。“
陆晏抬手示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骨牌。
沈青走进帐內，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在陆晏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骨牌，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细节没有逃过陆晏的眼睛。
“认识这东西？“陆晏將骨牌推到沈青面前。
沈青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骨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闻香教的传功牌。“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这种牌子只有香主以上的人才有资格佩戴。材质是虎骨，用特製的檀香油浸泡过，既是身份凭证，也是联络暗號。“
陆晏眉头微挑：“你对白莲教很熟？“
“不算熟。“沈青放下骨牌，目光与陆晏对视，“但我知道他们的手法。这几天跟踪咱们车队的那些人，用的是蚂蚁搬家的侦察术——分散跟踪，定点交接，绝不暴露同一张脸。这种手法，不是普通流民能学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们用的是这种手法？“
陆晏的语气平淡，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帐內的气氛陡然凝重。
沈青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沈青缓缓开口：“因为……这是我教他们的。“
“什么？“
“不是教白莲教。“沈青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是教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探子，用的就是这套侦察术。而白莲教里，有不少人是从锦衣卫叛逃出去的。“
陆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
他盯著沈青，目光如刀：“你是锦衣卫？“
沈青没有否认，也没有躲闪。他缓缓站起身，撩起衣襟，露出腰间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从肋下一直延伸到后腰，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北镇抚司，小旗。“沈青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负责辽东情报。萨尔滸之战前，我潜入建州，摸清了努尔哈赤的兵力部署和进攻路线。“
“然后呢？“
“然后，我的情报被上司压下了。“
沈青放下衣襟，重新坐回椅子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我的上司叫田尔耕，当时还只是个百户。他把我的情报截留，改头换面，以自己的名义呈报上去。但他改得面目全非，把努尔哈赤的主攻方向从萨尔滸改成了抚顺。“
“结果呢？“
“结果，四路大军按照错误的情报部署，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沈青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愤怒，“四万將士埋骨辽东，三百多名文武官员战死。而田尔耕，因为提前预警有功，升了千户。“
陆晏沉默了。
他知道萨尔滸之战的惨烈，也知道那场战役背后有无数的阴谋和算计。但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竟然是那场悲剧的亲歷者。
“战后呢？“
“战后，田尔耕怕我揭发他，诬陷我通敌卖国。“沈青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锦衣卫的詔狱，我待过三个月。每天被灌辣椒水、上夹棍、坐老虎凳。他们想让我认罪，但我没有。“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杀了两个狱卒，从水道里爬出来的。“沈青指了指腰间的伤疤，“这一刀，是逃跑时挨的。差点死在城外的乱葬岗里。后来混在辽东难民里南下，一路乞討到了济南。“
他抬起头，直视陆晏的眼睛：“东家在难民营里收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您不是普通人。一个举人，能在萨尔滸战败后精准抄底，能在济南府白手起家，能把一群流民训练成精锐护卫……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所以你一直在观察我？“
“是。“沈青坦然承认，“我在等一个机会。等您问我这些问题的机会。“
陆晏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完全可以继续隱瞒。“
“因为白莲教。“
沈青的目光变得凝重：“东家，您可能不知道白莲教在山东的势力有多大。他们在官府、军队、商帮里都有人。那个跟踪咱们车队的探子，用的侦察术是锦衣卫的手法，说明白莲教里有锦衣卫的叛徒。这些人知道怎么对付官府的追查，也知道怎么渗透一个组织。“
“您的火器作坊，您的护卫队，您的商业网络……在他们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资源。他们会想尽办法拉拢您，如果拉拢不成，就会想办法毁掉您。“
陆晏沉吟片刻：“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对我动手？“
“不是现在。“沈青摇了摇头，“白莲教做事讲究时机。他们在等一个天下大乱的机会。但在那之前，他们会不断试探您、渗透您。今天派人跟踪，明天可能就会派人打入您的作坊。“
“所以你主动坦白，是想帮我对付他们？“
“是，也不全是。“
沈青站起身，撩起衣袖，露出小臂內侧一个模糊的刺青。那是一只飞鱼，锦衣卫的標誌。
“我在锦衣卫干了八年，从小旗干到能独当一面。我会跟踪、会审讯、会偽装、会刺探。这些本事，烂在肚子里可惜了。“
他直视陆晏：“东家，我想为您效力。不是当护卫，是当您的眼睛和耳朵。您给我一队人，我能帮您把济南府的地下摸个底朝天。白莲教也好，官府也好，谁想对您不利，我都能提前知道。“
陆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沈青，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有问你的来歷吗？“
“不知道。“
“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故事的人。“陆晏转过身，目光深邃，“一个能在锦衣卫詔狱里活下来的人，心性必然坚韧。一个能在乱世中隱忍蛰伏的人，必然有大志向。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好的朋友，要么是最危险的敌人。“
“我选择相信你。“
陆晏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扔给沈青。
“从今天起，你负责陆记的情报。我给你二十个人，都是从难民里挑出来的机灵鬼。你来训练他们，教他们你的本事。“
沈青接过令牌，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东家，您就不怕我是来骗您的？万一我还是锦衣卫的人，奉命来监视您呢？“
“如果你是锦衣卫的人，就不会主动告诉我这些。“陆晏淡淡一笑，“而且，锦衣卫现在自顾不暇，哪有功夫来管我这个小小的举人？田尔耕那种人，只会往上爬，不会往下看。“
“再说了……“陆晏的目光变得锐利，“就算你是来骗我的，我也有把握让你变成真心为我效力的人。因为我能给你的，比锦衣卫多得多。“
“您能给我什么？“
“復仇的机会。“
陆晏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田尔耕现在是锦衣卫千户，將来还会更高。但这个世道，变化比谁都快。总有一天，我会有能力让他为萨尔滸的四万亡魂偿命。到那时候，你想亲手动手，还是想看著他跪在你面前求饶？“
沈青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低下头，看著手中的令牌，良久无言。
“东家。“
他单膝跪地，双手將令牌高举过头。
“沈青，愿为东家效死。“
“起来。“陆晏伸手將他扶起，“在我这里，不兴跪拜那一套。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忠诚。对我忠诚，我保你一世富贵；背叛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明白。“
沈青站起身，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锐利。
“东家，关於白莲教，我有些情报想向您匯报。“
“说。“
“跟踪咱们的那些人，用的虽然是锦衣卫的手法，但有些细节不太一样。“沈青走到地图前，指著几个点，“他们的交接点，都在城隍庙、土地祠这些地方附近。这是白莲教的习惯——他们喜欢借神道设教，把香坛设在庙宇附近。“
“还有，那个被抓的探子，虎口的茧子是练刀留下的，但他的刀法不是军中的路数，而是江湖上的八卦刀。这种刀法，在鲁西南一带的白莲教支派里很流行。“
陆晏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盯上我们的是鲁西南的白莲教？“
“很可能是鄆城那一支。“沈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东家，您听说过徐鸿儒吗？“
“听说过。“
陆晏的眼神微微一凝。徐鸿儒，闻香教教主，几年后將在山东掀起一场席捲数府的大起义。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史书上见过无数次。
“此人號称能撒豆成兵，在鲁西南一带信徒眾多。“沈青继续说道，“据我所知，他一直在秘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您的火器作坊，恐怕已经被他盯上了。“
“他想要我的火器？“
“不只是火器。“沈青摇了摇头，“他想要您这个人。一个能造火器、能练兵、能赚钱的人，在他眼里比一千杆火枪都值钱。如果能把您拉入教门，他的实力会暴涨一倍不止。“
“如果我不入教呢？“
“那您就是他的敌人。“沈青的声音冷了下来，“白莲教的人，非友即敌。他们会想尽办法毁掉您，或者……把您变成他们的祭品。“
陆晏沉默了片刻，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
“有意思。“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块白莲骨牌，在烛火下端详。
“沈青，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白莲教在济南府的势力摸清楚。我要知道他们的香坛在哪里，他们的头目是谁，他们的钱粮从哪里来。“
“是。“
“还有，那个被抓的探子，先別杀。“陆晏將骨牌扔进抽屉，“留著他，说不定以后有用。“
“东家是想……“
“放长线，钓大鱼。“陆晏的眼中闪烁著一种猎人的光芒，“白莲教想拉拢我，那我就陪他们玩玩。先摸清他们的底牌，再决定是合作还是翻脸。“
“在这个乱世里，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而陆晏的棋盘上，又多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