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太监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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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太监来客

    万历四十七年四月初一,济南府。
    连日的春雨终於停歇,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位於城南乱石岗的“陆记车马行”大营內,却是一片乾燥而肃杀的景象。
    巨大的工棚下,赵铁正带著十几个新收的徒弟,对著一堆木料和铁条敲敲打打。他在试製一种能够快速拆卸的车厢挡板,这是陆晏提出的“模块化”概念。
    “东家,您看这轴承。”赵铁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献宝似的递过一个打磨得鋥亮的铁环,“按您给的图纸,用了上次那批好铁,抹了猪油,转起来比以前顺溜多了。”
    陆晏接过铁环,转动了一下。虽然工艺还很原始,但在大明朝,这已经是难得的“精密部件”了。
    “不错。”陆晏点了点头,“赵叔,这东西以后要多备。咱们的车队要跑长途,这玩意儿是易耗品。”
    正说著,赵长缨快步从营门口走来,神色有些凝重。
    “哥,来了。”赵长缨压低声音,“那艘官船靠岸了。人已经安排在后院的静室,没惊动旁人。”
    陆晏手中的动作一顿,隨即放下铁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终於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那件半旧的青衫在风中微微摆动,“走,去见见这位从宫里来的贵客。记住,待会儿少说话,多看。那是只老狐狸。”
    ……
    陆记大营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內。
    一位身穿宝蓝色团花绸衫的中年人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校场。他麵皮白净,下巴光洁,虽然穿著便服,但那股子阴柔而傲慢的气质,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山东镇守太监,御马监监丞,刘成。
    听到脚步声,刘成缓缓转身,那双总是眯著的三角眼上下打量著走进来的陆晏。
    “你就是那个平了威水帮、又扣了咱家船的陆举人?”
    刘成的声音尖细,带著一丝审视和不满,“看著倒是个读书种子,胆子却比天还大。”
    “学生陆晏,见过刘公公。”陆晏並没有下跪,只是长揖到底,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礼,“威水帮那是江湖仇杀,学生只是为了保境安民。至於那几艘船……”
    陆晏抬起头,神色坦然,甚至带著一丝“为您著想”的诚恳:“船上牲畜染了疫病,腥臭难闻。学生怕那瘟气进了城,惊扰了公公的驾临,这才斗胆先行隔离。绝无冒犯之意。”
    “疫病?”刘成嗤笑一声,走到主位坐下,也不让座,“行了,別跟咱家打官腔。那船上装的是什么烂货,咱家比你清楚。一群快死的畜生罢了。”
    他摆了摆手,似乎对那批马並不怎么上心,或者说,那批马对他来说只是个麻烦。
    “咱家这次来,是为了另一桩生意。”
    刘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礼单,隨手扔在桌上。
    “苏木。三千斤。”
    陆晏拿起单子扫了一眼。苏木,產自南洋,是极其珍贵的染料和药材,也是內廷垄断的暴利物资。
    “这是宫里採办的『边角料』,积压在南京有些年头了。”刘成漫不经心地说道,眼神里却透著精明,“咱家想把它运到天津卫去。听说你在运河上有几分面子,车队也利索。这趟差事,你接不接?”
    陆晏心中一动。
    这是试探,也是机会。
    “接。”陆晏回答得乾脆利落,“不过公公,如今徐鸿儒那帮妖人在南边闹得凶,运河虽然还能走,但关卡重重。这运费……”
    “运费好说。”刘成摆了摆手,显然不差钱,“但这批货是私活,不能走官船的帐。要快,要稳,不能让外人知道。”
    说到这,刘成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嫌恶和晦气的神色,仿佛踩到了狗屎:
    “还有,既然你扣了那几艘船,正好帮咱家办件事。”
    “公公请讲。”
    “船舱底下那批马……”刘成皱著眉头,用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那股味道已经飘到了这里,“那都是些御马监淘汰下来的瘟马、伤马。本来是打算运到南方卖给皮革厂做胶的,结果路上又死了一半,剩下的也快断气了。”
    “这玩意儿运到天津也是晦气,万一死在坐粮厅里,还得咱家花钱僱人埋,弄不好还惹一身骚。”
    刘成斜眼看著陆晏,语气里带著一种“赏你个差事”的傲慢:
    “你就在济南给咱家处理了吧。找个坑埋了,或者卖给屠户也行。反正帐面上已经核销了,別让咱家再看见它们。”
    陆晏的眼神微微一凝。
    机会,就这么砸在头上了?
    在刘成眼里,这是甩包袱;但在陆晏眼里,这是天上掉馅饼。那可是四十多匹只要调养好就能上战场的战马啊!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故意露出了一丝为难和犹豫。
    “公公,这……处理死马可是个脏活,而且容易招惹疫病。这几天城里正查得严……”
    “少废话!”刘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咱家把苏木的运费给你加一成!只要你把这批瘟神送走,以后御马监在山东的私活,都归你!”
    陆晏装作沉吟了片刻,最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咬牙道:“行!既然公公赏饭吃,这脏活陆记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苏木运去天津,沿途钞关如林。学生虽然是个举人,但也怕那些认钱不认人的税吏。公公能否给个凭证?”
    “真麻烦。”
    刘成从腰间解下一块木质的腰牌,扔了过来,“拿著这个。这是咱家在御马监外围办事的牌子,虽然进不了宫,但在运河上嚇唬嚇唬那些税吏足够了。记住,货到了天津,去坐粮厅找张管事交割。咱家还要去登州巡视海防,没空跟你磨牙。”
    陆晏接住腰牌。
    木质的,成色一般,但这上面刻著的“御马监”三个字,却是真金白银的护身符。
    “多谢公公。”
    送走刘成后,陆晏並没有急著高兴。他拿著那块腰牌,站在门口,看著刘成的马车远去。
    “东家,真要埋了?”赵长缨从后面凑过来,有些不解,“那可是好马啊。”
    “埋?”
    陆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捡漏”的光芒。
    “刘成是个久居深宫的太监,他懂什么马?他只知道这马不能骑了就是废品。但在我们手里……”
    他转过身,將那块腰牌拋给赵长缨,快步向隔离院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在辽东那种苦寒之地活下来的马,哪怕只剩一口气,那也是烈马。赵叔那边兽医请好了吗?”
    “请好了,是城里最好的跌打大夫。”
    “好。”
    陆晏推开隔离院的大门。
    院子里,那四十二匹战马正在赵铁等人的照料下,喝著淡盐水,吃著掺了鸡蛋的精料。虽然还是瘦骨嶙峋,但那种求生的欲望已经从眼神里透了出来。
    “赵叔,长缨。”
    陆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狠劲,“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马都埋了,还花了不少钱请人做法事。”
    “这半个月,你们什么都別干,就给我守在这儿,把这些马给我伺候活了。”
    陆晏伸手抚摸著那匹最神骏的黑马,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
    “等咱们去天津卫交差的时候,我要用这批活蹦乱跳的战马,去给刘公公一个『惊喜』。”
    “到时候,这张进京的门票,咱们就不止是买站票了,咱们要买——贵宾席。”
    赵长缨和赵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兴奋。
    “放心吧东家!”赵铁一拍大腿,“俺以前在辽东就是马夫出身,这活儿俺熟!只要有粮有药,俺保证把它们养得比亲儿子还壮!”
    夕阳西下,將陆晏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笔买卖,才刚刚开始。苏木只是掩护,这批马才是核心。而那个还蒙在鼓里的刘公公,很快就会知道,他隨手扔掉的“垃圾”,在陆晏手中会变成怎样惊人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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