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工业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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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工业奠基

    陆记大营的西南角,是一片被高墙和铁丝网(其实是带刺的荆棘)围起来的禁区。
    这里掛著“车辆维修所”的牌子,但实际上,方圆百步內严禁閒杂人等靠近,连送饭都是由范福亲自送进去。门口站岗的,是赵长缨最信任的亲兵。
    此刻,这间昏暗的作坊里,空气灼热得令人窒息,充斥著焦炭味、硫磺味和金属冷却时的酸臭味。
    “鐺!鐺!鐺!”
    铁锤敲击声密集如雨。
    赤裸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的赵铁,正夹著一块烧红的铁条,在砧子上疯狂锻打。汗水顺著他满是伤疤的脊背流淌,落在赤红的铁块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片白雾。
    “还是不行!又断了!”
    隨著“啪”的一声脆响,赵铁颓然地扔下铁钳。那块刚刚淬火的钢片,在弯曲测试中直接崩成了两截。
    “这大明的铁,杂质太多!太脆!”赵铁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旁边的水瓢猛灌了一口,满眼血丝,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东家,您要的那种『能自动回弹、扣几千次都不变形』的钢片(弹簧),除非是用百炼钢,还得是老师傅千锤百炼敲出来的。要想量產……难如登天啊!”
    他指著地上那一堆废铁,眼中满是绝望:“咱们试了十几种铁,连那什么『闽铁』都试了,还是不行。不是太软弹不起来,就是太硬一压就断。”
    陆晏站在门口,手里拿著几块黑黝黝的铁锭和一包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他从范永芳那里弄来的闽铁(福建铁,含碳量较低,杂质较少)和提纯后的硝石。
    他看著赵铁那副颓废的样子,並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工程师特有的冷静。
    “赵师傅,不是铁不行,是『工艺』不对。”陆晏走进作坊,將闽铁放在砧子上,“我们之前的淬火,用的是水。水冷太快,钢確实硬,但也脆,內部的应力——也就是那股劲儿,太大了,锁不住。”
    “这次,我们换个法子。”陆晏指了指旁边的一桶菜籽油。
    “油?”赵铁一愣,“用油淬火?”
    “对。油冷得慢,应力小,韧性好。”陆晏解释道,“这就好比让人冷静,你是把他扔进冰窟窿里,还是让他吹吹凉风?扔冰窟窿里容易冻死,吹凉风才能清醒。”
    这是现代冶金最基础的知识,但在大明,这往往是某些铸剑世家的不传之秘。
    “油?”赵铁瞪大了眼睛,一脸心疼,“那得多贵啊!这一桶油够全营人吃半个月了!”
    “和枪比起来,油不值钱。”陆晏没有废话,直接开始指挥,“把这块闽铁烧红,摺叠锻打三十次——不要三百次,那样成本太高。然后用油淬火,最后……”
    陆晏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步,也是大明工匠最容易忽略的一步:“回火。把它放在炭火余烬里,保持微红状態半个时辰,让它慢慢冷却。这叫『消除內应力』。”
    赵铁虽然听不懂什么叫“內应力”,但他是个老匠人,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东家说的话里透著股“道”的意味。
    整整一天。
    作坊里火光冲天。陆晏像个真正的工程师一样,脱掉了长衫,捲起袖子,拿著炭笔在墙上记录著每一次实验的数据:加热时间、油温、回火时长……
    这种精確到“分”的记录方式,让习惯了“凭手感”的赵铁看得目瞪口呆。
    终於,在废弃了十几块钢片后。
    黄昏时分,赵铁用颤抖的手夹出了最后一块钢片。经过油淬和低温回火,这块钢片呈现出一种迷人的烤蓝色,表面泛著幽幽的光泽。
    他小心翼翼地將其装入那个早已打磨好的简易枪机模型中。
    “咔噠。”
    扳机扣动,钢片猛地回弹,带动击锤重重地砸在火镰上。火星四溅。
    “再来。”陆晏冷静地计数,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咔噠。”
    “咔噠。”
    ……
    连续扣动了一百次。那块钢片依然坚挺,回弹有力,没有丝毫变形或断裂的跡象。
    “成了!成了!”赵铁猛地跳了起来,抱住满身煤灰的陆晏,激动得热泪盈眶,“东家!这玩意儿真成了!不用火绳,扣一下就能打!这……这是神器啊!”
    这確实是神器。
    这是燧发枪的核心——燧发机。虽然在陆晏的前世,这只是最原始的机械结构,但在大明,这意味著士兵不再需要在风雨中护著那根该死的火绳,不再需要那一套繁琐的点火流程。
    “別高兴得太早。“陆晏挣脱了赵铁的熊抱,拿起那个枪机模型,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大麻烦。“
    “什么麻烦?”赵铁不解,“有了这枪机,咱们就能造神枪了啊!”
    “气密性。”陆晏指著枪管的接口,“我们的钻床太落后,枪管內壁不够光滑,子弹和枪管的游隙太大。这会导致两个问题:第一,射程近;第二,容易炸膛。”
    在这个没有精密工具机的时代,想要手搓出合格的无缝钢管简直是做梦。大明的鸟銃之所以威力小,就是因为怕炸膛而不敢多装药。
    “那……咋办?”赵铁像泄了气的皮球,“咱们又没有天宫里的神仙钻头。”
    “两个办法。”陆晏竖起两根手指,眼神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第一,用笨办法。枪管加厚,用多层熟铁卷焊,虽然重了点,但安全。让士兵多练臂力就是了。”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战术弥补技术。”
    陆晏走到作坊外,看著远处正在列队操练的五百名家丁。
    “赵师傅,你要明白。我们造不出百步穿杨的狙击枪,那就不造。我们要造的,是能在五十步內,靠密集的弹雨把敌人打成筛子的『喷子』。”
    他转过身,对赵铁下达了一个惊人的指令:
    “这种枪,我要你按『六成良品率』的標准去造。”
    “啊?”赵铁傻眼了,“六……六成?东家,您是说,造十把枪,有四把是坏的也行?”
    “对。只要能打响,五十步內能杀人,就算合格。偶尔哑火没关係,只要不炸膛就行。”陆晏语出惊人,“因为我要的不是一把神枪,我要的是一千把。”
    “当一千把枪同时开火的时候,单把枪的精度和哑火率,就被概率的大数法则抹平了。一百把枪里有四十把哑火,剩下的六十把也足以把面前的敌人撕碎。”
    “这就是——排队枪毙的真理。”
    赵铁愣愣地看著陆晏,他做了一辈子工匠,听到的都是“精益求精”,从来没听过“差不多就行”。但不知为何,这种看似粗糙的理论,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是工业化生產对小农手工业的降维打击。
    接下来的半个月,陆记大营的铁匠铺开始了疯狂的扩建。
    陆晏將“流水线”引入了造枪业。
    有人专门负责卷铁管,有人专门负责打磨枪机,有人专门负责熬製枪托。赵铁则成了总工程师,负责最后的组装和质检。
    第一批试製的二十把“陆氏一號”燧发枪(其实就是重型滑膛枪),很快发到了最核心的家丁手中。
    校场上。
    “第一排,举枪!”
    赵长缨手持一把精製的燧发短枪,高声喝令。
    二十名家丁动作生涩地举起那根沉重的铁管,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五十步外的稻草人。
    “预备——放!”
    “砰!砰!砰!”
    一阵爆豆般的枪声响起。白烟瀰漫,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笼罩了校场。
    两把枪哑火了,一把枪的击锤卡住了。但剩下的十七颗铅弹呼啸而出,將那排稻草人打得木屑横飞,甚至有两个稻草人被拦腰打断。
    陆晏站在点將台上,闻著那股令人迷醉的硝烟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种声音,”他喃喃自语,“才是乱世中最动听的音乐。”
    有了马,有了枪,陆记车马行这台战爭机器,终於装上了真正的獠牙。而此时,远在京城的政治风暴,也即將刮到山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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