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青云宗的山门已经在望。
那座矗立了三千七百年的古门楼，此刻看起来却格外沉默。两根巨大的石柱上，灵光比往日暗淡了几分，像是连护山大阵都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
山门前的广场上，站著十几个人。
林辰放慢脚步，一眼扫过去，將那些人的面孔记在心里。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穿玄色长袍，腰悬戒律令牌，面容严肃得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的身后站著七八个身穿黑衣的执法弟子，个个神情戒备。
林辰认出那张脸。
赵元真。
青云宗戒律堂首席长老，也是这次“彻查沈青鸞“事件的主持者。
在他身旁，还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白家的长老，白须白眉，脸上掛著和善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却透著审视的冷意。另一个则是禁地守护一脉的传人，身穿黑色祭司长袍，脸上戴著半截面甲，只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灰白色的眼睛看向林辰的瞬间，林辰眉心的印记忽然一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鸣。
又像是在警告。
“林辰。“
赵元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沉稳而威严：
“你回来了。“
“是。“林辰停在十丈之外，不卑不亢。
“炎荒关的战报我们已经收到。“赵元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关闭维度裂缝，击退时蚀者，功勋卓著。本座代宗门上下，向你致谢。“
他说得很客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谢意。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此行私自外出，未向宗门报备，违反了门规。按律，当受杖责三十，禁闭七日。“
林辰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果然，赵元真继续道：
“不过，考虑到你炎荒关的功绩，宗门可以网开一面。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交出你身上所有与禁地相关的物品，包括，你在秘境试炼时从禁地带走的一切。“
林辰的嘴角微微扬起。
来了。
“长老说的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平静，“请明示。“
“林辰，你不要装傻。“白家长老接过话头，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和善的笑容，“我们在试炼弟子的证词里看到，你在秘境深处擅自闯入了禁地核心区域，带走了一些……不该带走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辰又问了一遍。
“维度夹缝的坐標。“赵元真替他说了出来，“还有你与那个被封印存在之间的联繫证据。“
他的声音变得更冷：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能关闭那道维度裂缝，用的是什么力量？你眉心那道印记，又是从何而来？“
林辰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知道他们在试探。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现在退让，他们下一步就会把矛头指向沈青鸞，说她当年带他进入禁地，就是为了激活他身上的某种力量，为將来“解开封印“做准备。
这整套说辞，他光是用脚趾头都能猜到。
“长老们想要证据，这很简单。“
林辰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赵元真的话。
“但在我交出任何东西之前，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赵元真的眉头微微一皱：“你在跟本座谈条件？“
“不是条件，是程序。“林辰的目光直视著他，“敢问长老，沈青鸞长老被指私放禁地囚犯、勾结外敌，可有人证物证？“
“当然有。“
“何人在何时何地指证？“
“这是宗门內部事务，证据详情不便对外公开。“
“我是当事人之一。“林辰的声音不疾不徐，“萧炎是我的同伴，如果他的存在真的威胁到宗门安全，我比任何人都有权知道详情。“
赵元真的脸色沉了下来。
白家长老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那个禁地守护一脉的传人则始终一言不发，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始终盯著林辰，像是在观察某种標本。
“林辰，你很聪明。“赵元真缓缓说道，“但聪明人最忌讳的，就是把聪明用在错误的地方。“
他向前走了一步，压迫感骤然加重：
“本座最后问你一次！交，还是不交？“
林辰没有退后。
他甚至没有调动体內的灵力。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赵元真，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赵长老。“他说，“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来交东西的，也不是来接受审讯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我是来救人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元真的眼神骤然变冷，白家长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连那个禁地守护一脉的传人都微微侧过了头。
执法弟子们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气氛剑拔弩张。
“大胆！“
赵元真怒喝一声，掌心灵光涌动，筑基巔峰的威压如潮水般向林辰压去：
“你以为立了一点军功，就能无视宗门法度？你以为有沈青鸞给你撑腰，就能为所欲为？“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
“本座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做！“
“赵长老。“
一个声音忽然从山门內传来，打断了他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者从云雾中缓步走出。他穿著朴素的灰袍，腰间没有任何標识，面容苍老却神采奕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实地上的老树根。
林辰认出了他。
陈玄风。
陈伯。
“陈……陈长老？“赵元真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陈玄风慢悠悠地走到林辰身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元真，“年轻人回个家，长老们夹道欢迎，这是唱的哪一出？“
“陈长老，这是在审理门中要案，与你无关。“
“要案？“陈玄风摸了摸鬍子，“什么要案，我怎么没收到消息？长老院开会的时候，好像没通知我这个老骨头吧？“
赵元真的脸色更难看了。
白家长老连忙打圆场：“陈长老有所不知，此事紧急，来不及召集所有长老！“
“来不及？“陈玄风打断他，“沈长老被关进镇魔塔，这是五天前的事。五天时间，连我这个老头子都不通知？“
他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但那慢悠悠里透著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还是说，有些长老，根本就不想让其他长老知道？“
赵元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陈玄风，你当年退出长老院的时候发过誓，不再过问宗门事务。这些年来你躲在云舍己七种花养鸟，日子过得快活得很。怎么，今天想食言而肥？“
“誓言？“陈玄风笑了，笑声里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老朽记得，当年让我发那个誓的人，好像是你赵长老吧？“
“你！“
“我今天来，不是要过问宗门事务。“陈玄风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只是想提醒赵长老一句！“
他向前走了一步，威压骤然释放。
那不是筑基境的威压。
那是化神境。
赵元真的脸色刷地变白，白家长老和禁地守护传人的瞳孔同时一缩，执法弟子们的剑刷刷出鞘，又刷刷垂下。
他们举不动。
那股威压就像一座山，压在他们头顶，让他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某活了这么多年，最烦两种人。“陈玄风的声音在山门前迴荡，“一种是明明心里有鬼，还要装得冠冕堂皇的。“
“另一种……“
他偏过头，看了林辰一眼，那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意味：
“是明明可以置身事外，却非要往火坑里跳的傻子。“
林辰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玄风在说他。
也知道自己確实是那个傻子。
但有些事，不做不行。
“罢了。“陈玄风收回威压，嘆了口气，“今天的事，老朽就当没看见。赵长老想审谁，儘管审。但有一句话，老朽要放在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赵元真身上：
“青云宗立宗三千七百年，靠的不是权谋手段，是一代代弟子的热血忠魂。沈青鸞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自有公论。“
“但如果有人借这个机会公报私仇、排除异己！“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森寒：
“老朽不介意，让有些人知道什么叫后悔。“
说完，他转身向山门內走去，脚步依旧慢悠悠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没有人敢拦他。
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
直到陈玄风的身影消失在云雾中，赵元真的脸色才慢慢恢復。
他看向林辰，眼中的恨意已经不加掩饰：
“好。很好。“
“林辰，你有人护著，本座动不了你。但你別忘了！“
“沈青鸞还在镇魔塔里。“
“你想救她？“
他冷笑一声：
“那就拿出本事来。“
说完，他拂袖而去，白家长老和禁地守护传人紧隨其后，执法弟子们也跟著撤了。
山门前，只剩林辰、秦墨、萧炎，以及那个报信的杂役弟子。
“林师兄。“杂役弟子的声音带著颤抖，“刚才那位老前辈是……“
“是故人。“林辰说。
他望著陈玄风消失的方向，心中思绪翻涌。
陈伯知道多少？
他在护著沈青鸞，还是在护著他？
他说的“往火坑里跳的傻子“——是在劝他收手，还是在暗示什么？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他必须在今夜子时之前，潜入镇魔塔。
萧炎忽然开口：
“我和你一起去。“
林辰转过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沈青鸞是因为我才被关进去的。“他说，“我不能躲在这里，看著別人替我受罪。“
林辰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萧炎刚才在赵元真面前一言不发的样子，想起了他此刻主动站出来时的决绝，想起了他胸口那团沉淀的紫色光芒。
这个曾经只为復仇而活的人。
这个曾经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推开的人。
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好。“林辰说，“一起去。“
秦墨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到了他们身旁。
三个人，暮色苍茫，青云宗的山门在身后沉默佇立。
今夜，风雨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