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第七日，天色將暮。
三人的脚程不算快。萧炎的伤势尚未痊癒，每走一个时辰便要停下来歇息片刻，那团沉淀在胸口的紫色光芒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跳动一下，每到那时，他的脸色便白上三分。
林辰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每次休息时把水囊递过去。
秦墨依旧寡言，但他的脚步会在萧炎踉蹌时不著痕跡地慢上半拍，落在后面。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直到他们在山道上遇见了那个人的时候。
那是一个青云宗的杂役弟子，穿著灰布道袍，肩上扛著一面旗，旗上写著一个歪歪扭扭的“急“字。他从山道上飞奔而来，速度极快，却一头撞在了路边的树干上，弹回来，爬起来，继续跑。
林辰认出了他腰间的令牌，那是內门云舍的信物。
“林师兄！“
那杂役弟子看见林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踉蹌几步衝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林师兄，你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林辰伸手將他扶起：“慢慢说，什么事？“
“沈长老——沈长老她——“
那弟子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囫圇：
“沈长老她被关进镇魔塔了！“
林辰的脚步顿住。
“什么时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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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前！“杂役弟子眼眶发红，“就在你们出发去炎荒关的第二天，宗门长老院突然宣布沈长老私放禁地囚犯、勾结外敌，说她在秘境试炼时放走了那个叫萧炎的人，还要彻查她这些年的所有行踪！“
“够了。“
萧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空气里。
林辰回过头，看见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燃烧。
“沈青鸞被关进镇魔塔。“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这几个字的真实性，“因为放走了我。“
“不只是这个。“杂役弟子抹了一把脸，“长老院说，沈长老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查探禁地的秘密，还私自接触了被封印的那个……那个存在……他们说她是受了邪物蛊惑，要彻底清查她有没有被污染。“
他说著，偷偷看了萧炎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畏惧。
林辰的眉心微微一跳。
沈青鸞这些年的行踪，他在云舍己七住著的时候多少有所耳闻。她时常独自进入禁地，一待就是好几天，回来时身上总带著一股淡淡的……
他想起来那是什么气息了。
和维度夹缝里那股力量，如出一辙。
“长老院是哪些人？“林辰问。
“赵元真长老主持大局，还有白家长老、周家长老，以及……“杂役弟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以及禁地守护一脉的传人。“
“禁地守护一脉？“秦墨终於开口，声音沙哑。
“就是歷代看守禁地的那些长老，据说他们身上有特殊的印记，能够感应禁地里的一切动静。“
林辰和秦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禁地守护一脉？
他们入宗这么久，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一支传承。
“这支传承是什么时候有的？“林辰追问。
“好像是……很久了。“杂役弟子挠了挠头，“据说从青云宗建派之初就存在，一直负责看守禁地。但他们平时从不现身，只在有大事的时候才会出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递给林辰：
“这是沈长老在被押走之前塞给我的，让我无论如何都要交到您手上。她说……如果您回来了，让您去一个地方。“
林辰接过玉牌，入手微凉。
玉牌正面刻著一座塔的图案，背面则是两行小字，笔跡清秀而急促：
“镇魔塔底，第七层。时辰只在子时。“
林辰收好玉牌，问：“宗门现在是什么状况？“
“很乱。“杂役弟子的声音带著一丝惶恐，“內门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彻查沈长老，说她必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另一派认为这是栽赃陷害，联名上书要求公开审讯。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执法堂的人每天都在弹压……“
“陆清河呢？“林辰忽然问道。
杂役弟子愣了一下：“陆师兄？他……他被禁足了。说是配合调查期间不得离开自己的住处半步。“
林辰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陆清河是当年引他入宗的人，也是他少数信任的长辈之一。如果连他都被禁足了，那这次的动作，绝不是简单的派系倾轧。
这是有人在布局。
而且，这局从一开始就不是衝著沈青鸞一个人来的。
萧炎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开口：
“赵元真，是哪个赵家的人？“
“就是……王朝的那个赵家。“杂役弟子小心翼翼地回答，“据说是旁支，但在宗门里势力很大。赵元真长老主管戒律和对外事务，这些年宗门对外的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在主持。“
萧炎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说不清的寒意：
“王朝赵家，我记得，是那个被我们灭门的世家的主家。“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萧炎和赵家的仇，他在秘境试炼的时候就有所耳闻。萧家当年被灭门，据说背后就有赵家的影子。
但如果仅仅只是私仇，萧炎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
“林师兄。“杂役弟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就在沈长老被关进去的第二天，镇魔塔里传出过一声惨叫。“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很悽厉，不像是人发出的声音……但守塔的弟子都说，那声音很像沈长老。“
“很像？“秦墨抓住了这个字眼。
“是……是很像，但又不完全像。“杂役弟子挠著头，“有个师兄说，那声音像是沈长老的声音，但又多了一些……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打了个寒颤：
“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模仿她的声音。“
林辰垂下眼，看著手中的玉牌。
沈青鸞留下的这枚玉牌，上面的字跡他仔细辨认过，確实是她的笔跡。但在某些笔画上，有极细微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力克制著什么。
她想告诉他什么？
为什么要在镇魔塔底第七层？
镇魔塔这个名字他听说过，是青云宗用来关押重犯和封印邪物的地方，传闻塔底镇压著上古时代的某种凶物。
如果沈青鸞真的被关在那里，以她的修为，应该能撑住。
但如果那声惨叫真的是她发出的……
林辰抬起头，看向青云宗的方向。
那里云雾繚绕，看起来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在那片云雾之下，风暴已经成形。
“我们走。“他说。
秦墨点头，萧炎也没有异议。
杂役弟子茫然地看著他们：“林师兄，你们这是要……“
“回宗。“林辰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有人要乱，那就让它更乱一点。“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秦墨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上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还是在炎荒关城头上。
那是杀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