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里面守住本心、经住大浪淘沙的,终究只是凤毛麟角的极少数人。”
陆启昌再次站起身,看著何楚郑重道:
“我今天过来找你,本来只是想跟你通报一下黄志成这件事的最新调查进展。”
“没想到到头来,又受了你这么大的提点和恩惠。”
何楚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韩琛有可能曾经是我们警队某位警官的线人这件事,说到底,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任何实据能证实。”
“真要想把这件事查清楚、拿到实锤,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启昌脸上神色无比认真,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就算再难查、再难证实,这件事也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陆启昌刚抬脚准备离开,何楚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说道:
“陆sir,我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
“我觉得,有必要让你去查一查。”
陆启昌立刻停下脚步,开口问道:
“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何楚淡淡开口说道:
“坏的!”
陆启昌闻言,彻底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一脸苦笑地说道:
“我这段时间,听到的、接到的,就没有一个好消息,全都是糟心的坏消息。”
“不过话又说回来,再坏的消息我都接了一堆了,还能坏到哪里去?”
“你直接说就是了。”
何楚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再次沉声道:
“假如韩琛真的曾经是我们警队某位警官安插的內线。”
“以现在韩琛的作风……”
“你觉得,他会不会反过来,往我们警队里安插臥底?”
陆启昌听完这话,眼珠子差点直接从眼眶里瞪出来,失声惊道:
“你刚才说什么?”
何楚不慌不忙地开口解释道:
“江湖上其他社团的那些大佬,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去做这种事。”
“他们一个个躲我们都来不及,巴不得我们的视线离他们越远越好,半点都不想被我们盯上。”
“但韩琛不一样,他过往的那些经歷,就註定了他绝对敢想、也绝对能做出这种离经叛道的事。”
“黄志成和韩琛,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
“两个人虽然一个走白道、一个混黑道,可骨子里的性子,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黄志成能做出来的事,我绝对不相信韩琛会做不出来。”
“黄志成前前后后往韩琛身边安插了多少臥底?”
“三个!”
“光是我们目前手里掌握的实据,就足足有三个。”
“你总不会真的以为,韩琛会老老实实的,半点都不往我们警队里安插臥底吧?”
陆启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头皮瞬间麻了大半,颤声道:
“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他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敢做这种掉脑袋的事?”
何楚再次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当初在警校的时候,教我们犯罪心理学的教官就说过,一个人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骨子里其实都是被自己过往的人生经歷所影响和决定的。”
“就像倪坤,还有其他社团的那些龙头大佬,从来都不会想著往警队里派人臥底。”
“他们从来没有过给別人当臥底、游走在黑白边缘的经歷。”
“他们也从来没有体会过,自己背后有警队的人撑腰、上头有人的好处和便利。”
“但韩琛,完完全全不一样。”
“他这个人本就生性阴险狡诈、城府极深,更关键的是,他切身体会过、也实实在在享受到了那种上头有人撑腰的特殊待遇,哪怕这份待遇带著几分见不得光的彆扭,他也甘之如飴。”
“这就好比所有人都在按规矩玩社团这场游戏,唯独韩琛,偷偷开了个无人知晓的外掛。”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比其他人爬得更高、躥得更快。”
“再结合韩琛的年龄和发展轨跡来看,他就算真的往警队派了臥底,时间也绝对不会太长。”
“往前推几年,他根本没有这个实力和人脉,做不到这种事。”
“再往后推,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根本不敢做这么冒险的动作。”
“所以我大胆猜测,他要是真的做了这件事,时间大概率就在最近这两年里。”
陆启昌听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
“我现在立刻就回去查!”
何楚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陆启昌被这接连的猜测惊得都快有心理阴影了,苦著脸道:
“何sir,您还有什么猜测??”
“我这小心臟,可真经不起您这么接连嚇唬了。”
何楚见状忍不住失笑道:
“哪来那么多接连不断的坏消息?”
“我就是想问一句,黄志成既然已经倒台落网了,那阿仁,能不能从社团里撤回来了?”
陆启昌闻言,当即毫不犹豫地爽快应道,
“我心里本来就打算让他归队了。”
“等我忙完手头这点事,回头就找他好好商量一下归队的事。”
他跟何楚道了別,便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陆启昌一刻都没耽误,直接赶回了警察宿舍,抬手敲响了陈警司家的房门。
陈警司开门看到是他,脸上满是诧异:
“阿昌,都这个点了,你怎么突然跑来找我?”
陆启昌连忙把他拉到屋里僻静的角落,一五一十地把何楚刚才的所有推测,全都跟陈警司说了一遍。
陈警司听完,瞬间大惊失色,失声喊道:
“事情竟然还有这样的隱情?”
陆启昌脸上神色无比郑重,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sir,您把何sir调到我手下来吧!他现在待在军警那边,根本就是大材小用,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人才!”
仅仅第二天,何楚的调令就下来了,他被正式调到了西九龙总署重案组c队。
西九龙总署本就是香江核心大区的总署,里面的重案组,更是全警队都数得上的高配单位。
何楚本身是督察职级,要是放到一般的分区警署,他妥妥是队长级別的人物,可在人才济济的西九龙总署,他也只能担任一名小队的队长。
而他这次调过来,是陆启昌专程向上级申请,特意请过来给自己做副手的。
何楚人生头一次没有穿军装警服,而是穿著便装来到总署办公,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新鲜。
他心里早就清楚,自己早晚有一天会脱下军装,转做便衣刑警,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陆启昌一看到他进来,脸上立刻露出了极为兴奋的神色,迎了上去道:
“阿楚,你可算来了!往后,咱们俩就正式搭档,一起做事了!”
何楚看著他,无奈地嘆了口气:
“陆sir,你这次可真是把我给坑惨了。”
陆启昌一听这话,立刻不乐意了,皱著眉道:
“你这叫什么话?”
“我怎么就把你坑惨了?”
“寻常军装警员想要从军装转成便衣刑警,就算顺顺利利的,最少也得熬够五年的时间。”
“你才入警一年半,就直接转成了便衣刑警,还是西九龙总署重案组的便衣,这里面,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帮你爭取到的机会。”
何楚闻言,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我这人长得本就周正帅气,”
“又是刚从军装转过来的便衣新人,咱们重案组上上下下的同事,之前对我都客客气气的。”
“就连a组的袁浩云、b组的天叔,平时在走廊里碰到我,也都是和和气气、客客气气的。”
“可唯独今天,他们再看到我,那眼神里的味道就全变了,一个个看我的样子都特別奇怪。”
陆启昌闻言微微一愣,连忙问道:
“他们跟你说什么了?”
何楚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开口道:
“他们倒是什么都没跟我说,就是看我的那眼神,实在是太过怪异了。”
“那眼神,就跟我平时在街面上,看那些上赶著作死的古惑仔时,一模一样。”
陆启昌打了个哈哈,刚想隨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结果一抬眼,就对上了何楚那双清澈透亮、半点不含糊的眼睛。
他当下便没了糊弄的心思,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开口道:
“你说的一点都不假。”
“这次调你过来的机会看著是风光,可一旦处理不好,背后藏著的,绝对是个天大的麻烦。”
陆启昌连忙冲他招了招手,把何楚拉到了办公室没人的角落,一脸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
“黄志成这个人,平时跟咱们总署里上上下下的同事,关係处得都相当不错。”
“他这些年的偽装,实在是做得天衣无缝,半点破绽都没露出来。”
“这次他突然被我亲手逮捕,整件事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整个总署都被惊动了。”
何楚听完,又递给他一支万宝路,
“这段时间,压力很大吧?”
陆启昌接过香菸点燃,吸了一口之后,才实话实说道:
“不是一般的大,是大到离谱!”
“你应该也清楚,我们这些天天冲在一线的刑警,平时办案子的时候,行事风格都很灵活的。”
何楚闻言嗤笑了一声,开口道,
“灵活?说穿了,不就是踩著法律的红线打擦边球么?”
陆启昌缓缓点了点头,坦然承认道:
“你说的没错,就是擦边球。”
“像是法律条文中那些可用可不用的手段,还有那些游走在规则边缘的法子,我们为了能把案子办下来,多多少少都用过。”
何楚脸上半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缓缓道,
“这一点,我一点都不意外,也完全能理解。”
“咱们警队往社团或者其他犯罪集团里派遣臥底,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臥底同事,平时做事,不都是这个样子么?”
“为了能彻底取得目標人物的信任,一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甚至是触碰红线的违法事情,迫不得已之下,也只能硬著头皮做上一些。”
陆启昌听到他这话,心里瞬间鬆了一大口气,道:
“你能理解这些,就再好不过了。”
可何楚脸上却半点轻鬆的神色都没有,沉声道:
“所以合著袁sir、天叔他们,都觉得是你在这件事上吹毛求疵、揪著不放?”
陆启昌缓缓摇了摇头,道:
“不,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他们看我的眼神,其实是在可怜我。”
何楚这下彻底愣住了,满脸不解:
“可怜你?”
陆启昌长长嘆了口气,苦笑著说道:
“黄志成在总署里的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咱们c组里大大小小的案子和內部事务,基本上从来都不瞒他,他几乎全都知情。”
“现在他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身上还背著这么多案子,我这边的麻烦,可就捅破天了。”
“要是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內,把黄志成这件事彻底查清楚、处理妥当。”
“我后续要面对的麻烦,绝对不是一般的大。”
何楚听完,低著头,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陆启昌也没绕弯子,直接把最核心的答案说了出来,
“內务部的人,早就已经盯上这件事了。”
何楚听到这五个字,瞬间就把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起来了,
“我全明白了。”
“天叔他们担心的,根本不是別的,是怕內务部借著咱们组这件事插手进来,甚至借著这个由头,牵连影响到整个重案组,对吧?”
陆启昌再次嘆了口气,道:
“不然呢?”
“黄志成这个案子,本身就是一个引子。”
“他是在职的高级督察,更是咱们重案组冲在一线的主力干將。”
“內务部要是抓著他这件事不放,顺著这条线往深了查下去。”
“到时候,咱们整个重案组,所有人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我之前就说过了,一线的警员办案子,行事本就灵活,多多少少都沾过点擦边球的事。”
何楚听完沉默了下来,隔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道,
“所以说白了,我这次调过来,看著是个好机会,其实根本就是个烫手山芋,不是什么好差事,对吧?”
陆启昌看著他,满脸歉意地嘆了口气,说道,
“何sir,这次把你调过来,说句实在话,確实是让你临危受命,跟我一起扛这个雷。”
“这里面的压力,也確实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何楚却一点都没在意,反而一脸好奇地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不从隔壁组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