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隨我父子出生入死,今日歃血为盟,此生此世,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成都北苑校场上,邓忠割破手指,將血滴进几个酒瓮中,部曲將酒倒出,分给在场所有人。
陇右军中什长以上的军官悉数到齐,还有一些有功的普通士卒,也特意被邓忠召来。
“干!”邓忠也不管他们同不同意,举起陶碗。
“干!”所有人都举起了碗,一饮而尽。
这些低级是要衝锋陷阵的,每次大战,他们伤亡最多,所以大多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卒。
家世清白,不是寒门便是庶族。
这些人才是陇右军的底色。
士族豪强看不上这个位置,要买也是买校尉以上的职位。
不过陇右军是边镇,稍微有些门路和势力的豪强,別说校尉,连军侯、裨將都看不上。
洛阳派来的细作,要渗透也是渗透军府上层,绝对看不上下面的这些什长、屯长。
魏承汉制,五人一伍,设伍长,二伍一什,设什长,五什一屯,设屯长,二屯一队,设百人將,五队一校,设校尉,二校为曲,设军侯。
牵弘、王頎、杨欣三將带走將近四千余眾,留在成都的不到五千人。
只有五十七个百人將,一百三十八个屯长,六百四十七个什长,邓忠只要笼络住他们,基本就能將陇右军牢牢控制在手中。
再以他们为骨干,招募蜀人,组建虎步军。
“什长张延何在?”一碗酒下肚,邓忠胸中顿时燥热起来。
“属下在。”一左脸刀疤的汉子站出。
“侯和之战,斩首十五级,沓中之战,斩首两级,夺旗一面,绵竹一战,斩首七级,录前后功,升百人將,赏蜀锦三匹,美酒五坛,筒袖鎧一领!”
手上的资源有限,邓忠只能拿这些东西赏给他们。
“谢少將军!”张延满脸热切。
“军士张范何在?”
“属下在!”
“征阎宇一战,斩蜀將一人,升屯长,赏蜀锦两匹,美酒一坛,利刃一口。”
“俺、俺这条命以后就是少將军的!”
名叫张五的年轻军士激动的眼中噙泪。
普通士卒,就算有军功在身,想要升上去,也是千难万难。
三国鏖战至今,持续了四十年,士族全面崛起,垄断一切上升途径。
合肥之战,张特以四千残卒挡住诸葛恪二十万大军,保住了淮南,为司马师缓了一口气,张特封侯升安丰太守,但普通士卒所得到的赏赐,仅仅是脱离士家,转为民户。
张特此后也没怎么被被朝廷重用,坐了几年的冷板凳,鬱鬱而终。
邓忠拍了拍张五的肩膀,將一柄崭新的环首刀递到他手中。
“什长王大目何在……”
忙碌了一个早上,才將这有功的三百五十七人,全部升赏完毕。
邓艾平日不管这些小事,现在又臥床不起,洛阳朝廷更不会管这种低级军官的升迁。
邓忠身为护军,人事任免本就在职责之內,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仪式感拉满,给士卒们最大的荣誉。
“少將军,何时带我们返回陇右。”
正准备散场的时候,一头髮灰白的屯长大声道。
整个校场顿时安静下来。
也不知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乡愁,还是引起了共鸣,全都期待的望著邓忠。
对他们而言,陇右才是他们的家。
落叶归根,狐死首丘,人之常情也。
邓忠心中却是一震,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们,梟雄英雄们有他们的皇图霸业,普通士卒们也有他们父母妻儿。
这句话才是他们的真情流露。
如果陇右军的军心不在蜀地,邓忠想割据蜀中自立的野心也就无法立足了。
本想隨便说几句朝廷社稷的大话镇住他们,但不知为何,一碰触这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后,到喉咙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胸中的那股酒气翻腾上来,“待蜀中安定之后,我邓忠定率诸位返回陇右!”
强扭的瓜不甜,凡事只能顺势而为,不可逆势而动。
能返回陇右,当一个土皇帝也不错。
其实陇右的价值某种程度上还要高於蜀中,向东跨一步就是关中,向西则是凉州,向南则是汉中巴蜀。
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因敌制变者而取胜者,谓之神!这年头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树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留在蜀中自然最好,但若是留不住,邓忠也不会强求。
“少將军的话我等信的过!”老卒脸上的乡愁淡了许多。
“但若是有人不愿我等返回陇右,又当如何?”邓忠隨口一说。
想返回陇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眾人鸦雀无声,但眼神中却压抑著怒火和仇恨。
“谁阻挡少將军,阻挡我等返回陇右,便是不共戴天的死敌!”百人將张延咬牙切齿。
“对,皇帝老儿都不成!”
情绪瞬间就被带动起来。
陇右民风剽悍,八十年来,追隨过董卓,追隨韩遂、边章、宋建,追隨过马超,诸葛武侯第一次北伐,天水、南安、安定三郡叛魏响应,关中震动,陇右士民成群结队的投奔蜀军。
对曹家都这般,对司马家更谈不上多忠心。
“喝!”邓忠再次举起陶碗。
“喝!”眾人这一次的热情高多了。
两碗酒下肚,上百个屯长、什长直接以刀割臂,向邓忠宣誓效忠。
闹腾到下午方才散去,回营休息。
邓忠却不能休息,还要出城去迎接两万陇右军。
本来这种事情完全可以由爰邵或者东方辰代劳,不过军中无小事,爰邵迎接和邓忠迎接,完全是两回事。
邓忠率两百部曲,出城十里,静静等候,还特意备了酒肉,算是为他们接风洗尘。
等到傍晚,才见前方烟尘滚滚,一支人马缓缓行来。
比起成都的一万精锐,这些人更悽惨。
將近半数的人杵著拐杖,寒冬腊月里,很多人身上的衣服早就扯成了布条,甚至不少人光著大腿,互相搀扶。
模样要多悽惨就有多悽惨。
看这兵马的规模,远远没到两万。
当初邓忠从摩天岭上下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几个领头的军將一见邓忠便嚎啕大哭,“少將军啊,我等活著见到你了!”
“诸位辛苦了。”邓忠拉起几人。
但后面的人却没这么客气,一见到路旁的酒肉,顿时两眼冒绿光,直接扑了过去……
邓忠非但没觉得他们冒昧,反而心生惭愧,是自己没考虑周全,邓艾的一万人马需要两万人负责后勤,这两万人马,几乎没有后勤补给。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是邓艾下令让他们南下,邓忠后来才知道,根本没经手此事。
邓艾自然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我等这一路,受了大罪。”征西司马段灼一边往自己嘴里狂塞酒肉,一边抹著眼泪。
“来了便好。”邓忠拍著他的背,怕他噎到了。
“对了,属下路上遇到了从汉中过来的人。”
“汉中过来的人?”邓忠心中一动。
段灼朝身后挥手,一衣衫楚楚的士人缓缓走出,別人都是惨不忍睹,他却神采奕奕,面如冠玉,“在下卫寔,见过邓將军。”
“足下是卫监军何人?”邓忠有些失望,竟然不是卫瓘。
“正是家兄。”